宋庭玉微微一笑,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她,脸上的笑容越发不怀好意。
“你。”
起驾回宫时已近黄昏,不知元贞道人与景元帝说了什么,二人走出山门时皆是一脸高深莫测。宋庭玉缀在二人身后,却总是能感觉到景元帝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低着头,恍若未觉。
一行人又像来时那样浩浩荡荡回了皇城,伴驾的大臣相对茫然:这一日,仿佛做了什么,又仿佛什么也没做。
因着景元帝并未解除宋庭玉的禁足,她依旧回到府中,没有跟着往皇城里走。只是进了府,她命人点起灯,自己进了书房,吩咐任何人不得打扰,一坐便是个晚上,彻夜通明的孤灯荧荧,仿佛在等待什么消息。
与此同时,深夜,景元帝急召赶回皇城的吴文新并六部重臣、钦天监监正进宫议事。
吴文新甫一进王都城门,还没来得及回家换身衣服,就被小黄门急匆匆唤进了宫,此时他坐在御书房下首第一个位子上,撑着按了按眉心,面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
户部尚书道:"吴大人,此行可还顺利?"
吴文新睁开眼睛,风尘仆仆之下他的眉眼更显肃然,点点头简短道:"尚可。"
户部尚书习惯了他这言简意赅的说话方式,并不放在心上,乐呵呵问:"大人可知今日王都城里可是发生了一件大事,翠屏山上竟凭空而了一座道馆,气势宏伟、富丽堂皇,陛下今日还特意巡幸翠屏山,与那道观里的道长谈了好长时间呢!"
吴文新按压眉心的手一顿:"翠屏山?"
礼部尚书呵呵一笑,他年过五十,身上有宁安侯的爵位,是太子宋庭璟的老丈人。因着杜修闻被免官、太子被勒令回文渊阁读书一事,心中十分焦灼,此刻那布满褶子的脸上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子不语怪力乱神,那么大的一处道馆怎么能是凭空出现?谁知道是不是别有用心之人在幕后刻意为之。"
户部尚书尴尬一笑。
在场的几人皆在官场上修炼成了精,哪里会听不出来他这话意有所指。寒若观就在翠屏山上,山下就是公主府,昭平公主因惹得陛下不快被禁足府中,若是想另辟蹊径博取陛下欢欣,不是没有可能。只是做出这样一番事,到底是犯了欺君之罪。
在场几人心思各异,吴文新没想到自己外出办事几日竟出了这么大的事,只是此刻已经来不及向宋庭玉问个明白,只能见机行事。
几人等了半盏茶的功夫,景元帝迈着兴冲冲地步子进来,众人纷纷起身行礼,景元帝笑着一挥手:"众爱卿不必多礼,今日之事想必你们已经看到了,实乃闻所未闻之大神异啊!天佑我元夏!"
他步伐有力,一改往日的萎靡不振,脸上是难得一见的兴奋。
众人低着头对视一眼,面面相觑,不知如何反应,只有楚秉文高声应道:"天降福祉,佑我元夏,陛下万福!"
几人一惊,不知道这个平日里闷不做声的钦天监监正今日抽了什么风,再说了,几位肱骨大臣都在呢,轮得到他说什么话!
虽是这样想,可头已经开了,几人哪里敢不跟着来?于是,御书房李响起几声稀稀拉拉的"天佑元夏""陛下万福"之类的话。
景元帝脸色一沉,半晌冷笑一声:"你们几个没有慧根之人,如何能看得出此观之神异?唯有楚爱卿,通晓天象,倒是还聪慧几分。罢了!"
他长叹一声,坐到椅子上,目光沉沉地扫视一圈自己这几位重臣,半晌道:"今日,朕叫你们几人过来,是有一件事要说。"
几人凝神屏气,安静聆听。景元帝沉声道:"朕今日与玄明道长谈玄论理,颇有所得。玄明道长是举世难出的高人,他言朕受命于天,只是如今帝星不安,还需一位宗室有缘之人,以身入道,为朕日日诵经祈福,以至帝星重现光泽。"
几人面面相觑,这话听起来像是要择一个宗室之人出家住到道观里去,只是景元帝没有兄弟姊妹,子女还在世的只剩下三个,这是……?
不知为何,吴文新的心砰砰直跳起来,有一种极为不祥的预感笼罩了他。
户部尚书小心翼翼抬起头,迟疑着问:"敢问陛下,道长所言的宗世子是?"
一阵风过,吹动了殿内的风烛,在吴文新的脸颊上投下晦暗的阴影。
"乃朕之第四女,昭平公主,宋庭玉。"
"噼啪!"
烛火发出一声爆裂的炸响。
礼部尚书率先反应过来,一字一句铿锵道:"为陛下祈福,乃公主之责,若能真的使帝星安然,亦是我元夏之福,陛下圣明。"
他心头一喜:看来这寒若观与昭平公主应该是没有什么关系,不然怎会在这个关头让她做道士去?说是祈福,可既然入了山门,哪有轻易还俗的道理?可怜昭平公主满腹为自己的算计,不料却一朝栽在了一个道士手里!
吴文新只觉耳畔嗡嗡作响,实在是想不明白自己不过是出了一趟王都,怎么事情就发生了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站出列,俯身行礼,犹豫道:"陛下,此事事关重大,臣以为应再斟酌一二,现下楚大人也在此,不如问问他,关于帝星,是否还有别的说法?"
说着,吴文新看着楚秉文。他不知楚秉文与宋庭玉的关系,只是楚秉文这个人一向刚直果决,若此事真有什么人在背后捣鬼,想必他能站在一个不偏不倚的位置上说话。
只是楚秉文注定要让他失望。
他站出来,面无表情道:"回陛下,臣才疏学浅,只能看出道长所言帝星黯淡并非虚言,只是作何解法臣亦不知,道长仙法深厚,于推演观星一事上甚是高明,所提之法,想来我等凡人不可窥见。"
景元帝哈哈大笑:"楚爱卿这一番话倒是推心置腹。吴爱卿,你多虑了,那寒若观和元贞道人的出现是朕的机缘,再说,你所怀疑之事,朕已派人查明,并无任何不妥之处。昭平在宫里侍疾的时候,朕就发现这个女儿与朕颇有几分相似,如今看来,这是上天给朕的一个机会啊!"他抚了抚下巴,沉吟片刻,叫了礼部尚书的名字,吩咐道:"朕意已决,拟旨,即刻起,令昭平公主进寒若观带发修行,替朕与万民祈福,赐号静真,无诏不得出!钦此。"
吴文新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脸色是前所未有的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