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望向窗外,天还没亮,更漏显示此刻不过刚过卯时。
做了个噩梦,睡意全无,干脆起身出门。
推开房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雾气,湿意裹在胳膊和裸露的脖颈处,有些冷,但她懒得进去披衣,径自往院子里走。
公主府值夜的看守尽职尽责,见远处晃晃悠悠过来一个人影,悚然一惊,握紧了手里的长枪,蓄势待发。
待人走近了,才发现是殿下,瞪大了眼睛,枪都忘了收起来,愣愣目送着她经过。
宋庭玉想着心事,走了一会儿,惊觉公主府大得可怕,也安静得可怕。不是因为真正值夜晚,而是因为那无处不在的、日日滋生蔓延的藤蔓,压抑的、苦痛的、令人喘不过气的。她一直以为离开外祖母,这密不透风的藤蔓会少一些,只是没想到,时隔经年,自己也早已成为那藤蔓的一部分,甚至失去,成为藤蔓的养料,一刻不停地吞噬自己却,也吞噬了身边的人。
她打了个寒颤,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不觉,她已经走到了公主府的后院,不远处的一处庭院,正亮着暖黄的微光。
脚步一顿,那无处不在的滞闷似乎放松了一些。
她转了方向,走向唯一亮灯那处温暖。
是临风阁。
院门没关,她放轻了步子走进去。话放到额下人手脚麻利得很,原本茂密的紫竹林如今光秃秃的一片,小楼前的几方空地已经开好,不知道将来打算种些什么。
屋门口,支着一个锅子,咕嘟咕嘟开得热闹,不知煮了什么东西,淡淡清甜的味道冲入鼻腔,空了一整日的肚子后知后觉感受到了饿。
她慢慢走到小锅前的藤编摇椅边上,放松身体坐了进去。靠近火炉,原本微凉的夜风也变得怡人起来。她仰起头望着夜空,繁星点点,见不到月亮,但却难得的静谧,她呼吸着空气里弥漫地甜香,愁闷的思绪渐渐平息。
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宋庭玉没有回头。
“殿下?”
身后人显然没有想到这个点了还能在自己院子里看见生人,还是这府邸的主人,惊了一跳。
她想象着他的表情,嘴边不由自主溢出一个淡淡的笑。
“做什么呢?大晚上不睡觉,自己煮东西吃?膳房的饭吃不惯吗?”
他磨磨蹭蹭到躺椅边,蹲了下来,不好意思道:
“没有,是我自己睡不着,醒来看会儿书又觉着饿了,不好再麻烦他们。”
他拿着一个长柄勺在锅里搅了搅,看着她:“殿下要来点吗?时辰晚了,只熬了点粥,垫垫肚子。”
“什么粥?”
“龙眼红枣粳米粥。”
宋庭玉斜眼看他:“红枣?你还挺养生的。”
她看着火光里林徵鸣气血充足、精神奕奕的脸,突然感觉这粥的效果很有说服力。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红枣补血,龙眼益气,还加了茯苓和百合,安神解郁,睡不着的时候来一碗,很有效果。殿下若不嫌弃,不如尝尝?”
宋庭玉不置可否。
他殷勤地盛了一小碗,宋庭玉其实不喜欢药膳,但对上他热情的眸子,拒绝的话不忍说出口,接过碗,猫似的浅浅尝了一口,眼前一亮。
“味道不错。本宫听你和陈伯说要自己种些药材,怎么,你还懂医术?”
“谈不上懂,只是知晓些简单的药性,平日自己做做药膳什么的,很方便。”
宋庭以为他是自己在书上看来的,玉摇了摇头,不赞同道:
“药材岂能随便吃?万一药性相克,岂不是害了自己。你若感兴趣,本宫可以请通晓医理的郎中来府里,你可以从头学一学。”
林徵鸣也不多解释,只是问:“殿下,你对底下人都这么有求必应吗?”
宋庭玉皱了皱眉:“这是什么话?你是本宫的幕僚,本宫自然希望你懂得多、会得多,日后也好为本宫出力。怎么,当日你自己说的话,已经忘了不成?”
“那倒没有。”他低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只是周身的气温突然降了几度。
宋庭玉没察觉到,径自喝着碗里的粥,不知不觉见了底,还有些意犹未尽。
只是到底是从小受到严苛皇室教育长大的公主,深谙万事过犹不及的道理,她放下碗,准备起身:“时候不早了,本宫不多留了,感谢你的粥。”
林徵鸣在她身边席地而坐,自己抱着一个小碗,低头喝粥,怎么看都没有了方才那股子高兴劲儿。见她起身要走,也顾不得闹别扭了,跟着站起来:
“殿下等等!”
说着,自己快步跑进了屋子里。
宋庭玉疑惑看他,不一会儿,他就拿了一个盒子出来,带着几分怕被人拒绝的不好意思,低声道:
“这是府里姑姑帮忙做的香囊,里面是我自己配的几副药材,上次见殿下就觉殿下忧思过度、郁结于心,如今又见殿下睡不着觉,所以我就自作主张做了这个,殿下试试吧。”
宋庭玉微微皱眉,打开盒子,里面的香囊绣工精致,是她一贯喜欢的花色,散发出淡淡的药香。只是她没有佩戴香囊的习惯,但……她看着林徵鸣忐忑的表情,从盒子里拿出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微笑颔首:“多谢。”
林徵鸣明显舒了一口气,脸上又挂上那副惯常的笑容:“殿下不嫌弃就好。”
宋庭玉看他的心情起起伏伏的,难得有了几分关心的心思:他背井离乡,如今又远离朋友,不得不寄人篱下,心里总归是不适应的。不然也不会大半夜睡不着,出来给自己找事情做。
只是,公主府毕竟不是谁都能进的菜市场,接纳他一个南梁人已经是出格之事,断断没有不清不楚再招一个的道理。
她柔声道:“你也不必日日拘在府里,平日也可出去走走,文渊阁有不少和你一样的读书人,与他们交游往来,聊可排忧解闷。”
林徵鸣喝粥的动作一顿。
宋庭玉奇怪:“怎么了?”
他蓦然一惊,脸上的神情很尴尬,仿佛连手里的粥都不香了。
“我好像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严重吗?”
他放下碗,闭了闭眼睛,滞涩道:“倒也不是很严重……”他抬眼看向宋庭玉:
“我好像,把秦问竹给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