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贵妃?
她细细打量着轿辇上的女人,半晌才和两岁那年上元宫宴,刚入宫不久的曹美人对上脸。如今十七年过去,她已是这后宫里位份最高的女人。十七年的岁月没有在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反而因为多年金尊玉贵的生活,平添不少动人风姿。
她没有下轿,只微微一笑,点了点头:“见过颖贵妃。”
曹书仪一见宋庭玉那张脸就愣住了,盯着她看了许久,被身边的大宫女芷蓉提醒,才回过神来,勉露出一个勉强的笑:“许久未见,竟有些认不出了。是昭平公主吧。芷蓉,怎可对公主放肆。”
芷蓉一听,忙跪下请罪:“奴婢不知是公主殿下,请公主恕罪。”
宋庭玉没想到这位宠妃如此温和客气,懒懒一抬手;“不必,本宫不常进宫,你不认得也是常情。起来吧。”
芷蓉忙站起来,行了一礼,退到一边。
宋庭玉浅笑:“贵妃娘娘,本宫还要去养心殿,父皇召见,不敢久待,来日再同娘娘叙旧。”
颍贵妃一听,忙让人将轿子让到一边:“既是陛下召见,公主赶快去吧。改日有空,还请公主来熙宁宫坐坐。”
宋庭玉浅浅点了点头,并不搭话。
颖贵妃看着她的轿辇走远,心跳如擂鼓,不知不觉握紧了拳,染了蔻丹的指甲在手心里深深留下一道印记。
养心殿。
“快起来吧,你前些日子伤了膝盖,别跪着了。李介,赐座。”
景元帝低着头看手里的奏折,从宋庭玉进来的那一刻,他就没有抬起头看过她,拿着奏折的手有些微微发抖。他不动声色地抿了一口茶,竭力克制这种抖动。
宋庭玉却不给他机会,又一次起身行礼,开口时带了哽咽:“女儿不孝,身子一直不争气,无法进宫侍奉父皇左右,劳父皇担心,是女儿的不是。”她深深拜倒在地。
这几句话打消了景元帝十七年未见这个女儿的生疏,与心底深处埋藏的几分愧疚不安。
是啊,不是他不在乎这个女儿,是她一向身子不好,朕怕往返皇宫内外,劳累着她。如今身子好了,朕自然是要好好疼爱的。
他在心底对自己说,又像是在对什么人说。
“快起来,抬起头,让朕好好看看你。”他语气温和,倒真像个慈父了。
宋庭玉闻言起身,微微抬起头,让他看个清楚。
这一看,景元帝就怔在原地。
像,太像了。
客观地讲,宋庭玉的样貌更像她的舅舅宁思清,轮廓更加明显,眼尾上翘,有种凌厉的感觉。而贞妃的样貌更加柔婉温和,一双眼睛含愁,像是总有说不尽的怨言。
可是宋庭玉的眼尾却长了一颗小痣,与她母亲一模一样。艳红的,像开到极盛的一朵花。
虽然同样的痣,长在贞妃脸上是含愁带怨,长在她脸上就是美艳逼人。但对于已经十七年没有见过宁思沅的景元帝来说,已经足够唤醒他沉睡多年的回忆。
二十年前,她也是这样坐在将军府正厅的椅子上,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一头乌发,鬓边的步摇闪烁着碎金,灵动可爱,让他一下子就被捉住了心神。
像是要微微躲一躲直照在脸上的阳光,宋庭玉微微一偏头,景元帝一下子就捕捉到了她鬓边的凤钗,金丝缠绕,镶嵌着九颗精致饱满的东珠,凤凰的尾巴尖上是华美罕见的点翠。
那是贞妃喜爱的凤钗,是朕送给她的!
景元帝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悠远,像是回忆已经将他拉到了二十年前的岁月。
宋庭玉嘴边挑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微笑,又偏了偏头,故意将凤钗转到他看不见的地方。
“父皇?”
景元帝回过神,叹了口气。
“你贵为皇室公主,当街做出鞭打读书人的事情来,虽情有可原,可到底是出格了些。你也有十九岁了吧。”
“是。”
“太子也十九了,如今在文渊阁听讲,你也跟着去吧,皇家的孩子,总要知书明理。朕一并赐你城外的畅和园,一应收成、税赋之事日后皆要你自己打理,不可再顽皮心性了。”
他语气和蔼,像是一个慈父。
宋庭玉倒是没想到,不用自己提,她父皇就有了送自己读书的意思,还赏赐了皇家庄园。一来文渊阁与国子监不同,授课的是大学士、中书令吴文新,讲的都是史书理政之事,这是存了培养自己的心思;二来畅和园自建朝便是皇家的重要园林,一应赋税皆由自己掌握,这可是实打实的银两。
只是不知道,在宫中打通的那些关节,究竟是哪一个起了作用……
她按下心头的喜悦,低眉敛目,俯身行礼:“多谢父皇。”
“孙家二郎不堪为良配,你的婚事,朕日后会重新为你选定。"
不过一盏茶功夫的见面,似乎已经耗尽了景元帝所有的心力。他摆摆手:“朕乏了,你回去吧,日后无事,多到宫里走动走动。”
“谨遵圣喻。”
她保持着行礼的姿态推出养心殿,极为乖巧懂事的样子,让景元帝心怀甚慰。
宋庭玉关上门,隐约听见李介低声道:“陛下可是又头疼了?奴才点上姜太医新制的梦魂香吧,您歇一歇。”
她微一抬眼,露出一个嘲讽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