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廷之盯着他的后脑勺:“嗯。”
两个人静静感受着湖边的凉风,不动也不说话。
就在许廷之以为他们要用这个姿势坐到天荒地老的时候,何歆蓦地出声:“我爷爷走了。”
何歆一直把自己锁在人造的黑暗当中,自然观察不到许廷之那一瞬间闪过的惊愕表情。
许廷之很快调整好,轻声道:“节哀。”
何歆又说:“我爷爷其实不是我爷爷。”
这回,许廷之的惊愕表情停留得久了一些。
“你不知道吧,”何歆终于肯仰起脸,“我是孤儿。”
许廷之动了动嘴,却没开口。
何歆接着道:“我是被爷爷捡到的。他以前在工厂里当保安,收入不高,但还算稳定。他没有结婚,也没有孩子,捡到我之后去派出所报案确认是弃婴,就干脆把我收养了。”
“后来工厂出事,我爷爷被推出去打成了半残,那时候也不懂仲裁什么的,工厂不要他,他身体很差,年纪也大了,找不到别的工作,只能靠捡破烂为生。”
“打那之后,我们俩的生活水平更是一落千丈,但爷爷一定要我读书,用卖破烂的零钱把我供到了大学。”
“他是车祸死的,对方全责。我本来想让那个人坐牢,但后来还是签了谅解书,拿了他们的钱,现在又若无其事地坐在这里。我是不是很坏?我是个很坏的人吧。”
许廷之原本只想好好当个倾听者,但何歆脸上的泪水让他没办法继续沉默。他伸出手,悬在何歆背上,又缩回来:“不是。”
何歆固执道:“我知道我是,你不用安慰我。”
“不是,”许廷之还是说,“爷爷已经走了,对方坐不坐牢都改变不了。我觉得,爷爷在天之灵,一定也希望你以后能过得好一点。”
“怎么好一点?”何歆问,“花那些他用命换来的钱吗?”
“你不要这么想,不是你的错,”许廷之告诉他,“你随便去问任何一个人,没有人会说你做错了。”
“是吗?”何歆偏头看他,苦涩地笑了,“但是我也没人可以问。”
许廷之皱眉:“为什么这么说?”
“我很差劲啊,”何歆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没有朋友的,你是我在这儿的第二个朋友。”
许廷之犹豫几秒:“第一个是谁?”
“是我以前的室友,叫陈祈安。”
“以前的室友?”许廷之没太懂,“还有现在的?”
“嗯,我换过寝室,陈祈安他……也搬出学校了,”何歆说,“这件事也怪我。”
许廷之那只手最终还是揽在了何歆肩上:“不要老是自责。”
“真的怪我,”何歆依然道,“我和寝室里另外两个人关系不太好,陈祈安是帮我出头,才被针对的,本来他不至于和他们闹僵。”
许廷之清楚,何歆虽然不擅社交,但不可能主动和别人把关系搞差。
所以肯定是对方的问题。
他揉了揉何歆的肩膀:“那种人闹僵就闹僵了,你想啊,陈祈安就算住在寝室,也绝对不会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与其每天累死累活维持表面和平,还不如直接撕破脸呢。”
何歆咬着下唇:“这样吗?”
“对啊,他搬走肯定有他的道理,你干嘛什么都揽自己身上?”
其实何歆没怎么被说服,但许廷之开导他也很辛苦,他不能让许廷之一直费口舌了。
何歆说:“好吧。”
“那你心情好点了吗?”许廷之拍拍他。
“还好,”何歆望着湖面上月亮的倒影,忽然生出些许不安,“几点了?”
许廷之摸出手机:“呃,十点二十八。”
坏了。
何歆抓了一下裤子,赶忙起身:“马上门禁了,我们快走吧。”
“走什么啊,”许廷之优哉游哉地将他压下来,“两分钟,开飞机都来不及了。”
何歆垂眼:“对不起啊,都是我害的。”
“你再说这种话我要生气了,”许廷之没所谓道,“大不了被记一次夜不归宿,有什么害不害的。”
何歆不说了,他不想让许廷之生气:“那也不能一直坐这儿吧。”
“小事,找个宾馆住一晚。”许廷之站起来,顺势拉住何歆的手腕。
“宾馆?”何歆一脸迷惑。
许廷之坦然道:“学校周围不是很多吗?”
是有很多,但何歆没住过,更没和别人住过。
不过不住宾馆,他们就只能露宿街头了。
何歆想,他第一次经历的事又多了一件。
第一次住宾馆,这次也是和许廷之。
许廷之在网上订了一间双床房,两个人按照导航步行过去。
宾馆隔壁是个网吧,有个人正低头边打电话边抽烟。
可惜网吧门前的路灯是坏的,否则何歆就能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属于两只熊的其中一只。
“我今天网吧通宵,要是有查寝给我打个掩护……卧槽!”
电话里,熊二问:“什么鬼?”
“你猜我看到谁了?”熊大把烟头扔到地上,踩灭,“何歆!何歆和男的开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