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信吗？”由肆百口莫辩，甚至想好怎么被方知雨敲打了。

“烟草不完全燃烧会产生一氧化碳，它与血红蛋白的结合能力是氧气的240倍，导致组织缺氧。”

方知雨不动声色地走近，趁由肆脑子宕机，神不知鬼不觉地拿走她指尖燃烧了一半的烟。

不知是不是有意的，她的指尖轻轻划过她的指尖，由肆盯着指尖莫名出神，似乎还残留着体温。

“嗯……焦油含有至少60种已知致癌物（注1），如苯并芘，具有强致突变性（注2）。尼古丁会不可逆地破坏乙酰胆碱受体（注3），成瘾机制类似于多巴胺奖赏回路被劫持（注4）……”

“另外，走神不是一个好习惯。”方知雨在由肆的额头上戳了戳。

“你！”由肆回过神，“哦，so？你就专程跑过来跟我秀你的渊博？百科全书。”

方知雨这才缓缓开口：“少抽烟。”

由肆一时语塞：“……你至于憋那么长串乱七八糟的吗？我抽烟我乐意。”

方知雨踌躇几秒，补充道：“此外，烟草中的□□会抑制细胞色素氧化酶，干扰细胞呼吸（注5）。而你所说的‘乐意’行为，正在进行一场针对自身线粒体的低效氧化磷酸化抑制实验，长期结果显著降低预期寿命和生命质量。（注7）（注8）”

“……从成本效益分析，属于负收益投资。”

由肆有点被无语笑了，还不忘加一句嘲讽：“你要不收拾收拾去开演讲？我相信无数烟民会因为你的演讲声泪俱下的。”

方知雨忽略由肆的讥讽，十分自然地递过去一盒口香糖，语气没变，但内容却变了：“薄荷醇作用于口腔TRPM8受体能产生清凉感（注9），可以暂时缓解尼古丁戒断引起的口腔不适。要么？”

由肆有些犹豫，鬼使神差地接过了口香糖。

清清凉凉的感觉充斥口腔时，似乎……是好了点？

方知雨这才说起她来医院的事：“我哥全身几乎只有轻微的擦伤，已经消毒过了，只是他朋友……”

由肆抬眸对上方知雨的目光。

“……还在手术中，但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方知雨和由肆一同靠在栏杆上。

她的眼里已经平静无波，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由肆难得沉默片刻，说实话她也不知道该不该说什么。方知雨不像需要安慰似的，还是那副与我何干的模样。

“他全家人都来了吧？”

“嗯，和我哥守在手术室外。”

由肆毫不意外，只是垂眸在想：

如果她有一天也在手术室里，外面也会有人么？

哪怕一个也不错了……

“话说回来，那人是你哥很重要的朋友？”由肆不禁有些好奇。

方知雨难得一顿，捏着烟头的指尖不由自主地用力。

由肆不解地看向她：“怎么了？”

“他是我哥男朋友。”

此言一出，由肆瞬间沉默，一时间竟忘了惊讶。

“他们……”

方知雨话还没说完，只听见由肆惊讶地舌头都捋不直：“男、男朋友？！认真的啊？我勒个豆，你就这么告诉我了？你不怕我说出去啊？”

方知雨把由肆的反应悄悄尽收眼底，见她没有厌恶心底默默松了口气：“嗯，认真的，他身边人基本都知道，只是还没想好，就一直没跟家里人说。”

方知雨眺望远方，几团云在蔚蓝的天空中躺着，时不时慵懒地挪动几步。

由肆没想过，有一天同性恋这个词会出现在她的现实生活中。

“……听完我这么说，你有什么看法？”方知雨目光一转，看向还在思考的由肆。

由肆的第一反应是惊讶和不能接受，但是如果自己是同性恋的话……不可能！她才不是女同！

“你看我干嘛？我可不是同啊！你哥他……一开始就是男、呃……喜欢男生？”由肆有点炸毛，吞吞吐吐。

方知雨对于由肆的反应也是在意料之中，随即解释道：

“有一定的可能性。从生物学基础来说，性取向多样性（注10），和人类大脑神经元的连接模式一样，天然存在多种构型。并不是游戏里里的BUG，是正常版本。”

她顿了顿，看着由肆有点懵又强装懂的眼神，继续说。

“也就是社会认知偏差，简单说，少数派≠错误答案。就像……”

她目光看向由肆习惯玩打火机的手，又回到她脸上。

“嗯……就像你抽烟，在健康模型里是负值，但它存在，有它的……嗯，‘合理性’。”

这个比喻确实有点故意使坏，把抽烟和性取向放在“非大众主流但存在”的层面类比，精准戳中由肆爱抽烟的“痛点”，从而让她理解。

方知雨略微歪了歪脑袋，看着由肆因窘迫而微红的耳尖，说：“至于个体？情感靶点不由社会坐标系校准。就像……”

“你正抛一枚硬币，而硬币落地，正反面概率各半，但结果，只由它自身的物理状态决定。外力，改变不了落地的瞬间。（注11）”

最后一句似乎话里有话……

由肆一时间被“神经元构型”、“BUG”“健康模型负值”、“社会坐标系”、“物理状态”这一连串砸得晕头转向，又被那个“抽烟合理性”的类比噎得说不出话。

所以……这一大串下来，方知雨在问她是不是同？还是在给她科普？不对，方知雨这么无聊？那不一定……

女生她不知道，但是男生的话……她好像也没喜欢过男生。

“所、所以……你想说啥？”由肆莫名开始有些紧张和局促。

“没什么，单纯给笨蛋科普一下。”看着由肆一脸紧张，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方知雨你骂谁笨啊！”这一句直白的调侃由肆倒是听懂了，顿时抛开了混乱。

“由肆。” 方知雨的声音突然响起，清晰地唤了她的全名。

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由肆刚升腾起的羞恼。

由肆下意识地抬眼。

只见方知雨已经敛去了所有笑意，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与认真。

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她的眼眸清澈而深邃，此刻清晰地映着由肆有些怔忡的脸，仿佛整个喧嚣的世界都被隔绝在外，只剩她们两人在对视。

这突如其来的郑重让由肆心头猛地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攫住了她，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了半拍：“干、干嘛？”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方知雨似乎也在斟酌着最合适的字句，短暂的沉默里，只有风吹过衣角的细微声响。

她看着由肆眼中纯粹的、带着一丝不安的疑惑。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清晰而笃定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知道这有些难以接受，” 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坦荡而直接地迎接着由肆的视线，“由肆，我想追求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