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本来真的不想来医院。
促使她翻墙出来的,是早上无意间听到的一件事——关于她母亲林捷的。
林捷,她生病住院了。
就在不久前。
而且她有个儿子已经五岁了。
……
这个消息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瞬间冻结了所有情绪。
她甚至都不知道林捷怀孕过。
当然,林捷似乎也没有任何告知她的必要和理由……
理智上,由肆明白林捷当年没有错。
离开那个酗酒、家暴的由崇山,是任何女人都会做的选择。
她一个旁人没有任何立场去责怪母亲追求新生活。
可是……“被抛弃”的感觉,像一根被注了剧毒的尖刺,深深扎进心脏最柔软的角落。
无论过去多久,轻轻一碰,依旧疼得钻心。
林捷拥有了全新的、完整的家庭,而自己,仿佛成了那个被遗忘在旧时光里的、多余的存在,逐渐腐烂成一摊死水。
由肆心不在焉地摁下电梯下行键。
金属门缓缓关闭,映出她有些失焦的眉眼。
走出电梯,她漫无目的地在人来人往的住院部走廊上踱步,脚下光洁的地砖反射着冷白的光。
大脑一片空白,设想过无数次的、与母亲的重逢场景,此刻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就在这时,仿佛命运刻意的捉弄。
她无意间的一瞥,视线穿过一间病房门上的玻璃小窗,定格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上。
是林捷。
她靠坐在病床上,比记忆中丰腴了一些,气色尚可。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绿色盆栽,正低头摆弄着。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温柔地洒在她手上,那光晕却刺痛了由肆的眼睛。
床边坐着一个穿着得体的中年男人,正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
病房里很安静,那个男孩安静地坐在病床边笑着。
……挺好的。
由肆像个失去操控的提线木偶般站在原地,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就在这时,摆弄盆栽的林捷似乎心有所感,毫无预兆地抬起了头。
隔着几步的距离,隔着冰冷的玻璃窗,母女俩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了一起!
林捷眼中瞬间掠过一丝惊讶,随即被更复杂的情绪淹没——有意外,有尴尬,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和闪躲?
视线交汇的刹那,由肆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她。
她几乎是本能地、仓皇地垂下了眼眸,避开了那道目光。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躲。是害怕看到母亲眼中的陌生?还是害怕泄露自己心底那点可笑的在意?
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她喘不过气。
她讨厌这种失控的感觉,讨厌这种被轻易搅动的情绪。
没等林捷做出任何反应,甚至没等那个男人察觉到门口的异样,由肆猛地转过身,几乎是逃也似的,朝着与病房相反的方向狂奔而去!
她像一匹受惊的小兽,在医院的走廊里横冲直撞,不小心撞到了推着药品车的护士,只来得及含糊地说了句“抱歉”,脚步却丝毫未停。
她冲出住院部大楼,刺眼的阳光瞬间笼罩下来,医院门口车水马龙,人声嘈杂。
由肆停下脚步,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喘气,眼前阵阵发黑,巨大的失落和茫然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
她有点泄气了,开始有些后悔。
见面了又怎样?除了徒增难堪和自我厌弃,还能改变什么?什么都改变不了。
那个温馨病房里的画面,像一把锋利的刀,清晰地划开了两个世界。
那些她所渴求的、未曾见过的温柔,从始至终都没有拥有过。
*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医院的,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等她稍微回过神时,双脚已经将她带到了一个无比熟悉又无比抗拒的地方——那个她名义上的“家”所在的破旧居民楼下。
楼道口那只熟悉的狸花猫似乎瘦了不少,脏兮兮的皮毛上还带着几道新添的细小伤口。
它蜷缩在楼梯拐角的阴影里,正小心翼翼地舔舐着前爪。
听到脚步声,它警惕地抬起头,看了由肆一眼,似乎认出了由肆,接着又漠然地低下头继续舔舐。
楼道狭窄而昏暗,踩在布满灰尘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灰尘和若有若无的霉味混合的气息。越往上走,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就越发沉重。
由肆面无表情地走到那扇熟悉的、漆皮剥落的铁门前。
她掏出钥匙,冰冷的金属触感让她指尖微颤。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前一秒,门内骤然爆发出一阵尖锐刺耳、不堪入耳的喘声。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混杂着由崇山含糊不清的字词和什么东西碰撞的声响。
“去他妈的!”由肆低咒一声,只觉得一阵恶心和反胃,脸色瞬间降至冰点,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厌恶和冰冷取代。
她毫不犹豫地收回钥匙,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冲下了楼。
*
楼下巷口,孤零零地立着一台老旧的自动贩卖机。
午时的阳光正烈,白花花地炙烤着地面,空气中浮动着令人昏昏欲睡的热浪。
街道上行人稀少,只有蝉鸣在单调地聒噪。
由肆靠在贩卖机冰凉的铁皮外壳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妈的,这都什么事。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呼出,仿佛想把胸腔里积压的所有郁结、愤怒、委屈和无力感都吐出去。
然而,那些情绪像沉重的石头沉到水里,纹丝不动。
她烦躁地摸了摸口袋,摸出几枚枚带着体温的硬币。
抱着最后一点机械的、近乎自暴自弃的念头,她将硬币塞进了投币口,手指有些发颤地按下了橘子汽水的按钮。
咔哒。
贩卖机内部的机械发出一声轻响,然后……归于一片死寂。指示灯没有亮起,出货口空空如也。
硬币被吞了。
“……”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连日来的疲惫、被挑衅的憋屈、医院的冲突、与生母猝然相见的冲击、家门内的污秽不堪……
所有积压的情绪,在这一刻,因为这微不足道的、冰冷的机器的“背叛”,如同被点燃引线的炸药桶,轰然爆发!
“砰——”
“靠!”由肆再也无法抑制,所有的愤怒和无力感化作一声低吼。
她咬紧牙关,眼中戾气翻涌,几乎是倾尽了全身的力气,一拳狠狠砸在了贩卖机那冰冷的铁皮外壳上!
“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