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好聊的。离异,我妈甩手走人再婚去了,让我跟我爸。我爸?酒鬼一个。我现在跟我舅妈住,挺好。又不是演家庭伦理剧,没那么多狗血。”
肖玉梅被她这直白到近乎粗粝的陈述震得一愣,看着由肆脸上那近乎麻木的平静,心里涌起一阵酸涩——这孩子,怕是早已习惯了用坚硬的外壳包裹伤痕。
“嗯……那、那如果生活上有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老师……”肖玉梅的声音有些干涩。
“知道了。”由肆不等她说完,已利落地起身,留下一个孤绝又带着防御姿态的背影,迅速消失在办公室门口。
*
回到教室,两人并无交流。
方知雨继续埋首题海,笔耕不辍。
被彻底吵醒的由肆却再无睡意,习惯性地趴回桌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
窗外的夜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只有零星几颗星子,在晚风的吹拂下,顽强地闪烁着微弱而清冷的光点,忽明忽暗,如同她心底某些早已熄灭的微小火种。
真的不在意吗?那些破碎的过往?她也曾渴望过一个普通的家,一个不需要她在本该无忧的周末,奔忙于各种廉价兼职的家。
每个月,母亲林捷的转账会准时出现在手机里,数额不多不少。
她总是尽可能地把钱攒起来,存在一张几乎不动的卡里。
是不想欠吗?还是……一种无声的抗议和划清界限?由肆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无比清晰地知道,她只想快点成年,快一点、再快一点,彻底从这个名为“家”的废墟中剥离出去,独自站立,然后……
“叩、叩。”熟悉的敲击声再次响起,落在她的桌角。
由肆转过头,对上同桌沉静的视线。
方知雨修长的手指正按着一张便利贴,将它稳稳地贴在由肆的桌角边缘。
便利贴上列着几项科目的练习册,字迹清隽:
作业,记得写。
由肆看都没细看内容,懒洋洋地翻了个白眼:“哦,知道了。”
方知雨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看清楚。
由肆这才潦草地扫了一眼,随即倒吸一口冷气,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靠!怎么这么多?这他妈是要写到明年开春吧?!”
“不会可以问我。”方知雨语气平稳,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由肆内心疯狂吐槽:问了就能懂??你当你是点读机,我哪里不会点哪里???
然而,连由肆自己都没想到,有朝一日,她竟然会在晚自习的教室里,翻箱倒柜地找那些被遗忘在角落的练习册和一支还能勉强出水的笔。
*
整整一周,由肆都活在方知雨的“学习视监”的阴影下。
好不容易熬到周末,她像刑满释放的囚徒,长长舒了口气。
但自由并未如期而至。
周五晚上回到舅妈家,周六一早,林安桉就轻手轻脚地来敲由肆的房门。
“由肆姐?醒了吗?那我进来咯——”林安桉试探着推开门,随即愣住。
房间里空无一人。床铺整理得一丝不苟,被子叠成方正的豆腐块,枕头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却也……冰冷得像样板间,缺乏一丝活人的气息。
林母在厨房忙碌,扬声问:“安桉,由肆起来没?叫她吃早饭了。”
“她……好像出去了,”林安桉轻轻带上房门,掩饰住一丝疑惑,“可能是跟朋友去玩了吧?”
但是林安桉印象里,好像每个周末都是这样。
而此刻的由肆,并未如林安桉所想那般享受自由。
她更像一只被无形牢笼束缚的鸟,沉默地穿行在城市的街巷,目的地明确——她周末兼职的便利店。
接下来的两天,她将自己彻底浸泡在便利店冷白的灯光、单调的“欢迎光临”机械提示音和收银机的开合声里,用忙碌填满每一分钟,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的一切。
*
周日的晚自习铃声响起,教室里弥漫着周末结束的低气压。
由肆刚在座位落座,书包都还没放稳,方知雨的灵魂拷问便如约而至:“作业写了吗?”
“没,”由肆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挑衅的轻笑,语气轻快,“惊喜吗?一字没动。”
她甚至带着点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从书包里精准地翻出那张写着作业清单的白色便利贴,“啪”地一声,拍在方知雨的桌面上。
方知雨对此毫不意外,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从容地从抽屉里拿出几张折叠整齐、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信纸,推到两人课桌中间:“三千字检讨。”
由肆的眼睛瞬间亮了!一周的作业轰炸,她几乎把这茬给忘了!没想到方知雨居然真的帮她写了!
“谢了……” 由肆心头一热,伸手就去拿。
而指尖刚触到纸页边缘,方知雨却手腕一转,轻巧地将检讨抽了回去。
“方知雨!” 由肆的声音瞬间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你逗我玩呢?!”
“有条件。” 方知雨将那叠承载着由肆“免死金牌”的信纸收好,迎上由肆几乎要喷火的目光。
她的嘴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极其浅淡、却让由肆瞬间头皮发麻的、堪称“温柔”的笑意:“作业,补完,就给你。”
“你——!” 由肆刚被那点“感动”捂热的心,瞬间被这盆冷水浇得透心凉,碎成了渣渣。
她指着那长得离谱的作业清单,气得声音都变了调:“这么多!我怎么可能补得完啊?!”
“你一个人,” 方知雨微微颔首,似乎认同她的观点,但随即,那抹浅淡的笑意加深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清晰地吐出后半句,“确实补不完。”
她顿了顿,沉静的目光落在由肆因愤怒和抓狂而微微泛红的脸上,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但你还有我。”
由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