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方知雨轻轻应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夜色渐深,天幕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蓝色。
两人并肩走在人行道上,沉默蔓延。前方马路似乎发生了拥堵,刺耳的鸣笛声此起彼伏。
就在这嘈杂的背景音里,方知雨听到身边传来一个极轻、极快,带着明显不自然的嘟囔声:
“谢、谢谢你。”
由肆飞快地说完,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假装在看堵车的长龙,但微红的耳尖暴露了她的窘迫。
说实话,她一点也不喜欢欠人情。更何况……还是这个令人讨厌的同桌。
方知雨微微侧头,目光落在由肆通红的耳朵上,顿时觉得愈发有趣。
嘴角难以抑制地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弧度,像石子投入平静湖面泛起的涟漪,转瞬即逝,又恢复了那副清冷模样。
“不用谢。作为同桌,应该的。”她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由肆猛地转回头,正好捕捉到那抹未来得及完全敛去的笑意,瞬间炸毛:“你笑啥?有什么好笑的?”
她觉得自己像个被看穿把戏的小丑,莫名其妙羞耻感汹涌而来,恨不得立刻扑上去把这张冰块脸揉皱。
本来快褪去的笑意再度似潮水般蔓延,那笑意并非嘲笑,方知雨只是觉得……
这个嘴上说着“关我屁事”、“用不上”,一边打架一边偷偷道谢、还红着耳朵的由肆,别扭得……有点可爱。
“嗯,不好笑。”方知雨从善如流地收起嘴角,但眼底残留的一丝光亮却出卖了她。
“不好笑你还笑!你是不是皮痒欠揍啊?!”由肆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气呼呼地追上去。
两人一路拌着嘴,吵吵闹闹,终于在晚自习铃响前一刻,踩着点溜进了灯火通明的教室。
由肆一坐下,就懊恼地把脸埋进手臂里。
这该死的“羞耻症”!一激动或者尴尬,脸颊耳朵就控制不住地发红发热,简直丢人丢到家了!她现在只想原地挖个坑埋了自己。
而此刻,方知雨看着身边那个试图把自己缩成一团、暗戳戳尴尬的同桌,思绪却飘回了下午。
——大约三四个小时前。
她本来计划在图书馆刷完那套难度较大的物理竞赛模拟卷,但一切都被肖玉梅的一通电话打乱了。
“喂,是方知雨同学吗?我是肖老师。”
“嗯,您找我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方知雨同学,关于你们班由肆同学……”肖玉梅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忧虑和恳切。
“她的家庭情况……比较特殊,具体细节老师不方便多说,但家里基本是没人能管她的。这孩子性子是野了点,但本质不坏……
她在学校也没什么朋友。老师……老师实在是想请你帮个忙,能不能……以后就由你来负责监督一下她的学习、纪律这些方面?老师知道你特别优秀,也特别稳重,由肆她……唉,或许你能影响她一点?老师实在是没办法了……”
方知雨握着手机,听着肖玉梅疲惫又充满期待的声音,拒绝的话在舌尖转了几圈,终究没能说出口。
她无意深究别人的家庭隐私,但面对班主任近乎恳求的托付,她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不”字。
她最终还是应承下来,准备离开时,随手把书架上一本高一练习册拿了下来。
思绪回到眼前。方知雨抬手,轻轻擦掉了练习册上因走神而画歪的一道辅助线。
就在她准备重新投入题海时,一张被随意撕下的白色草稿纸,被两根纤细却带着点不耐的手指甩到了她的卷子中央。
潦草得几乎要飞起来的几个字,粗暴地打断了她的思路:
喂,冰块,帮我个忙。
方知雨拿起笔,在纸条下方画了一个简洁的问号:?
窗外,蒋主任背着手的身影幽灵般飘过。
本来前桌的两个女生在偷偷讲话,一看见蒋主任的身影一个坐的比一个直。
由肆似乎也看到了,耐着性子没有出声,又刷刷写了几笔,把纸条甩回来。
帮我写份三千检讨,打架的,周一前给我。别问为什么。
字迹依旧狂放,内容更是理直气壮,丝毫没有求人的自觉,反而像上司在下达命令。
方知雨挑眉,侧过头看向她的同桌。
那位“求人办事”的家伙,正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笔,眼神放空地看向窗外,只留给她一个写满“我很酷别烦我”的后脑勺。
方知雨收回目光,在纸条上回了一个同样简洁的:
嗯。
她把纸条推回去。本想再写一句,但看到对方已经迅速戴上耳机,将自己隔绝在喧嚣之外,俨然一副“冷酷Girl”的架势,便作罢了。
教室里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和窗外隐约的蝉鸣。
时间在笔尖下悄然流逝。
就在方知雨以为这件事暂时告一段落,准备继续写最后一道压轴题时,那张熟悉的白色草稿纸,再次被推到了她手边。
依旧是那龙飞凤舞、力透纸背的字迹,问的却是一个出乎意料的问题:
喂,冰块,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