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真丑。烦躁像烟雾一样缠绕着她。指尖下意识地探入口袋,触碰到那两片塑料包装的硬角时,她猛地一顿。
在“面子”和“颜值”之间,由肆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后者。
她对着镜子,动作有些笨拙地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了最显眼的那道红痕上。
别说,那卡通图案虽然幼稚,但贴上后,伤痕确实不那么狰狞刺眼了。她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唇角几不可察地撇了一下。
算了,就贴一会儿。大不了……别让那该死的冰块脸看见就是了。
烟雾缭绕中,由肆的眼神有些迷离。镜中的自己仿佛模糊起来,耳边隐约传来遥远而破碎的声音:
“由肆,妈妈不是不要你,只是怕你跟妈一起受苦……”
“你他妈怎么不跟那婊子走?!给老子滚出去,败家玩意……”
那些声音越来越远,最终被窗外远处传来的、模糊而整齐的读书声彻底吞没。
她深吸一口烟,像是在否认似的,用力掐灭了燃烧殆尽的烟蒂,猩红的火星瞬间熄灭。
指尖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滑动,点开游戏,震耳欲聋的厮杀音效瞬间填满了小小的隔间,也驱散了那些不合时宜的幻听。
*
教师办公室里,气氛有些凝滞。
“肖老师,你们班那个由肆怎么回事儿啊?开学第一天就玩消失!咱们好歹也是仅次于火箭班,上课铃响半天了,她人影都没一个!”语文张老师把教案“啪”地一声甩在肖玉梅的办公桌上,脸色不愉。
另一位老师打着圆场:“哎呀张老师消消气,毕竟案例摆在那,她不捣乱影响别人就不错了,你说是吧肖老师?”
肖玉梅刚放下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由肆(未接通)”的红色字样。
她脸上堆起歉意的笑,眉头却锁得紧紧的:“实在抱歉啊张老师,这孩子太不像话了,对老师一点尊重都没有,我一定好好说她……”
对于由肆,肖玉梅起初是反感的,只想敬而远之。
直到开学第一天就接到政教处的通报——由肆在开学典礼后把人打了。她当即怒火中烧,抓起电话就要找由肆家长。
然而,几通电话下来,她的怒气像被戳破的气球,慢慢泄成了无奈和一声沉沉的叹息。
由肆的母亲在电话那头语气疏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推诿:“……你是她高中班主任?哦……她的事我管不了,也管不着。你找她爸吧……不过多半也找不到的……嗯,就这样吧,我要去给老公做饭了。”电话挂断得干脆利落。
而由肆父亲那边的号码,永远是无法接通或无人接听的忙音。
肖玉梅握着发烫的手机,坐在办公桌前沉默了许久。窗外阳光正好,照着楼下奔跑跳跃的学生。
最终,一个念头在她心底清晰而坚定地浮现出来:
这个叫由肆的学生,她肖玉梅管定了。
下午第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过,高二四班的后门才悄无声息地被推开一道缝。
由肆的身影带着午睡未醒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不紧不慢地晃了进来。
她插着兜眼皮半耷拉着,只露出一点迷蒙的眸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第一时间又趴了下去,仿佛要把自己嵌进课桌里。
上课铃声再度响起。方知雨姿态板正,修长的手指间一支笔转得飞快,划出流畅的银色弧线。
她的同桌只留给她一个写满“别惹我”的后脑勺和略显凌乱的发顶。
由肆趴了二十来分钟,睡意渐渐消散,才慢吞吞地直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几乎是同时,方知雨侧过头,目光再次落在由肆脸上。
依旧是那副让由肆莫名火大的平静表情,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标本。
又是这欠收拾的表情。
“你看什……”由肆刚吐出几个字,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那该死的、印着卡通图案的创可贴!
几乎是触电般,她下意识地飞速别过脸,用手掌猛地捂住了脸颊。
这个动作做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僵住:操!这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靠!出门忘记撕了。不是,太他妈丢人了!
她顿时感觉一股热气“腾”地冲上耳根。
她欲盖弥彰地咳了两声,脑子里飞快转着怎么才能挽回点自己岌岌可危的“冷酷”形象。
刚鼓起勇气转头,却猝不及防地撞进方知雨的眼里——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眸子,此刻眼角竟然微微弯起,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不易察觉、却真实存在的弧度。
方知雨不笑时,气质清冷疏离,带着生人勿近的屏障。
但此刻这抹浅笑,却像初春融化的第一缕冰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阳光透过窗户,正好映亮她嘴角下方那颗小小的、暗棕色的痣。
半长的狼尾发梢垂在白皙的颈侧,身上的白衬衫干净得没有一丝褶皱,和她的人一样,透着一种熨帖的整洁感。
说不清,貌似还挺好看的……
“你!还!笑!”由肆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把戏的小丑,羞耻感瞬间爆棚。
她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三个字,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红晕迅速蔓延到耳后,连带着脖子都有些发烫。
她几乎是气急败坏地抬手就要去撕那该死的创可贴。
“不用。”方知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她伸出手,动作自然地按住了由肆撕到一半的手。
微凉的指尖隔着薄薄的创可贴,轻轻抚平了边缘的翘起。
那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等由肆完全回过神,方知雨已经收回了手,重新握住了笔,目光投向讲台。
教室里翻书的声音此起彼伏,老师正讲到下一页的内容。
仿佛她那可恶的同桌从未戳破她傲娇的小心思。
一切如常。
只有由肆停在半空的手指,和脸颊上被那微凉指尖碰过的地方,残留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可耻的灼烧感,像被烙铁轻轻烫了一下,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