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方安送客归来,便去书房回禀薛霁,见他正于桌前批阅公文,旁边还放着往年卷宗。
方安本不想打扰,但他心中疑惑,再三思量,还是问道,“大人,那位黄掌柜说的……可是真话?”
薛霁未曾停笔,仍专注眼前事,只漫不经心道了句,“是真是假,日后便知。”
方安心下一惊,日后?那岂不是说日后他还得与那庸医老头打交道!
真是……是祸躲不过。
“对了,之前叫你去办的事如何了?查清楚了吗?”
薛霁微凉的声音传来,方安立马摒除杂念专心回道, “回大人,属下去市舶司查看了她们一行人的通关文书,又去她们居住的地方暗中寻访。只打探到她们到建安城后的消息,至于之前的生活经历暂未可知。”
“说说看。”
“文书上说黄掌柜的母族是来往中原与西域的药材运送商,她自小便跟随父母生活在西域,是在半月前才带着侍女和两个侍卫来到中原的。”
时间对上了,与她刚才所说是为故乡贡献一份绵薄之力也对上了,毕竟药商之女最关心的当然是药材了。
看似没什么问题,可还是那句话,这一切都太过巧合。
即使排除了她有可能是背后之人安排的陷阱,也不足以让薛霁对她放下戒心。
这厢方安一走,青竹立马便跟黄芩吐苦水,说刚才见的那俩人一个心肠冷硬,一个智商堪忧。
说她着实担忧日后该如何从他们身上打探消息,又说小姐不如我们自己去调查好了云云。
黄芩只安静听着,觉得颇为有趣,便没有打断她的碎碎念。
听着听着她想起一件事来,便问青竹,“咱们的身份都安排妥当了吗?”
“小姐放心,都妥当了。”青竹一边回答一边从外衣内衬中取出两枚木质符牌。
上面刻着她二人的一些简要信息,暂时充当这段时间的身份凭证。
黄芩拿来细细看过,摸索上面的官方刻章,确认无误后便一并交给青竹。
*
竖日,天朗气清,碧空如洗。
朝堂上也一片祥和,下朝时众大臣三三两两相携离去。
只余薛霁还站至原处。
“薛卿,你随朕去御书房,朕有话问你。”
御书房门外,左右两边各站着个模样清秀的蓝衣小太监,另有一个头发花白却面色红润的红衣老太监站在前方缩着身子假寐。
其中一个小太监没忍住,问道,“干爹,皇上今儿怎么没让您进去伺候着了?”
那老太监听了,悠悠睁开眼,狠狠地敲了下左边那小太监的头,压低声音道,“不该你管的事少管,小心你的脑袋。”
后又闭眼继续假寐,当做什么都不知道。
御书房内——
崇宁帝正坐于御案前批阅大臣们的奏折,待他把最后一份奏折合上后,便伸了个懒腰。
随后,他看向下方站着的薛霁,开口问道,“薛卿,阿魏一案你查的如何了?”
薛霁听后,便走上前将手中记载案情的奏疏呈给崇宁帝,后又退回原地垂手而立。
“回陛下,臣谨遵圣谕,密查此案,……至如今已查至药材来源。”
“哦?你且细说。”崇宁帝听此,来了兴趣,便不再翻阅薛霁呈上来的折子,转而听他详奏。
薛霁便继续道,“原来致使本案多名官员离奇身亡的,皆是由于他们服用的药材不是货真价实的阿魏,而是人为制成的假药。”
“哦?薛卿的意思是,这味药材不是来自西域的阿魏,而是这中原地域的人自个儿制成再自个儿售卖的?”
“也不尽然,这药材行业,从种植、采集再到售卖有诸多环节,谁也不知是从哪个环节开始出错的。”
薛霁一五一十地将这段时间所查情况一一向崇宁帝禀告。
说到最后,崇宁帝突然打断了他,继而发问,语气不明,“薛卿,依你之意,此案背后是否有西域的手笔,意图乱我中原朝政。”
薛霁猛地抬头,看向上方端坐案前的威严天子,帝王冕旒遮住他面上神色,薛霁看不太清。
只余那道锐利眼神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针刺一般。
薛霁静默片刻,嘴唇微抿,复又低头垂手,“微臣办事不力,还未查到与西域有关的线索。”
崇宁帝眼眸微眯,看他垂手而立不为所动,只好让他先行退下。
*
三月的日头还不太热,微风阵阵,亦不燥。
晌午过后,薛霁回到家中,不仔细看难以发现他额头略有薄汗。
路上有仆从路过他身边,皆唤,“大公子。”
他听见后停下来问,“家主现在何处?”
众仆皆茫然不知,只有一个侍女小声答道,“奴婢刚才似乎看见家主同某位大人去书房谈话了。”
薛霁挥手让他们离去,思及已过了午时,便也不再去用午膳,缓步走去书房寻他父亲。
现今中原王朝,有三大世家鼎立于皇城脚下,其中之一便是薛家。
薛氏为百年簪缨世族,这百余年间不知出过多少为国效力的有识之士。当今皇后薛柔便是出自薛氏,乃是薛氏家主薛彻的嫡亲妹妹,亦是大理寺少卿薛霁的亲姑姑。
而当今皇帝正值壮年,其子嗣不多却也不少,除却皇后所生的一子一女与贵妃林氏的一子一女,其余妃嫔生的几个儿女并不受宠。
薛霁从小便知,他的姑父不是寻常姑父,除了姑父这一层身份外,他还是一国天子。
待他走至书房门外,屋内只余父亲一人。
他叩门行礼,询问父亲可有时间,后沉声道,“孩儿有事禀告。”
那一晚,书房的烛光彻夜未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