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在门外听得心惊肉跳,他家大人这么多年,还没挨过这种打呢。
他脑筋动了动,悄悄离开。
房内,梁咏和把戒尺都打断了,萧言祁掌心血肉模糊,却不喊痛。
啪嗒一声,戒尺被扔在地上。
梁咏和扶着腰坐下,直喘大气,“老夫聪明一世,竟被一个小妮子摆了一道”
“你是不是早就与她串通好了?”
萧言祁语气平静:“我也是上回从江陵离开后,才得知她还活着”
他不闪不避看着梁咏和,“老师,若是我能一早就知晓,便不会这么晚才与她相见”
梁咏和一听,更加气上心头,“这么说,是她躲在背后算计你,她…她在玩弄你啊”
“你难道忘了,上回她用做人质换城池之事?”
萧言祁笑了笑,“她并没有拿我换城”
“老师曾教导,识人不能只听其言,还要观其行”
“我被人陷害关在南阳地牢,是她救了我,治好我的眼睛”
“她是摆弄了些计谋,我也是其中棋子,但我心中,并无怨怼”
梁咏和脸色铁青,“所以你便顺水推舟,与她沆瀣一气篡位?”
萧言祁:“老师,您更愿意看到谁坐上那个位子,是傅家,是我,还是她?”
梁咏和语塞,他哪个都不满意。
“那你也不能就这般抛弃靳泽翎,投身于她,你可晓得,你会担上多少骂名?”
“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要把你淹死!”
萧言祁:“原来老师,是在担心徒儿”
梁咏和撇过脸,不看萧言祁。
萧言祁沉默片刻,“老师,从我赴身官场至今,早已刀口舔血无数,区区骂名,不能奈我何”
梁咏和心里还是气不过,“她与裴氏是何关系,裴氏为何助她?”
萧言祁回想方才在御书房的谈话,“裴氏慧眼识珠,赌赢了”
梁咏和眯眼,“她一个女子,裴照竟然信她”
萧言祁默了默,“在江陵时,她做男子打扮,与裴汶之交好”
“老师”,他有些犹豫,“您见过,秦哲”
梁咏和愣了愣,怒火冲天,走来走去,“竟然也算计了老夫”
他捡起戒尺,咣咣打在桌上泄愤。
“住手!”
来人推门而入。
梁咏和愣住,萧言祁面露惊讶。
灵星气喘吁吁,见屋内情形,冲过去张开双臂挡在萧言祁面前,对梁咏和道:“老师,你要打就打我,不准打他”
梁咏和手中戒尺没拿稳掉落,他目不转睛盯着眼前女子,顿觉老眼昏花,过了一会儿,他才不敢置信道:“你真的还活着”
灵星叹了叹气,放下双臂,“我确实还活着”
她跪下来,“老师,我所作所为想必您已知晓,一人做事一人当,还请老师不要迁怒他人”
梁咏和沉着脸没说话。
灵星:“老师曾对我有恩,灵星此番大逆不道,老师若要怪罪,灵星绝无怨言”
“但,灵星走到今日,所求所得,绝然不会放弃”
梁咏和目光深沉,盯着眼前跪着的二人,良久后才道:“你如今已是陛下,老夫能奈你何?”
灵星站起身,笑道:“您说的对”
她凑上前,“您既然不打我,那也不能打言祁,就算他是您的徒弟,可他也是我的男…臣子”
“朕不许你打他”
梁咏和气笑了,他悄悄瞅萧言祁,见其面泛春光,他气得冷哼一声,“你来晚了,这逆徒我已经教训过”
灵星一听,急忙来到萧言祁身边,拿出他藏在背后的左手,见其血淋淋,心疼不已。
“老师,您怎么能下这么重的手!”,她朝梁咏和喊了一句。
梁咏和脸色一僵,也走过去瞧。
萧言祁安慰道:“不碍事”
他脸色发白,额头上有细汗,眼神却无比温柔,哄着灵星,“皮肉小伤,明日就好了,星儿莫担心”
灵星:“伤的这么重,明日如何能好?”
她捧着他的手背,不敢触碰伤口,“肯定很痛”
萧言祁眨眨眼,心里似抹了蜜。
梁咏和脸上挂不住,他直起腰,见这二人旁若无人,他插不上话。但不知为何,心里却没那般生气了。
“算了,算了”,他转身朝外走,还念叨着,“老夫管不了你们”
梁咏和离开,灵星立即把萧言祁扶起来,“我送你回家”
萧言祁颔首,二人走出屋子,他与张青对视。
张青不自在地低头,“大人,是属下自作主张”
萧言祁:“下不为例”
灵星不赞同:“情急之下,也不能太讲规矩”
萧言祁:“星儿说得对”
张青:“……”
落星园,李管家忙得火烧眉毛,安排下人准备膳食,端茶倒水。
萧遇在书房听见动静,激动地跑出来,看见父亲和娘亲,扑上去,“娘亲,你终于回家了”
灵星笑得温柔,“嗯,来陪眠眠”
她看了眼萧言祁,见他将手藏在背后,没有拆穿,“眠眠,你父亲有公务要忙,眠眠可否带我逛逛园子”
萧遇点头,开心道:“好,我带娘亲去”
他牵住灵星的手,朝府上花园走,灵星回头,示意萧言祁尽快治伤。
萧言祁笑着目送母子二人走远,张青上前,“大人,我给你包扎”
“嗯”,萧言祁收回目光,右手突然在腰间摸索,扯下钱袋,触不及防丢给张青,“赏你的”
张青愣了愣,咧开嘴笑,他就知道搬来灵星做救兵这事,是办到萧言祁心坎上了。
萧言祁见张青傻乐,也没多言,径自走向屋内。
他原本不愿张青将灵星找来,被老师打板子这种事多少有些丢人,也怕老师迁怒于她。
只是,她来了,心疼他,还跟他回家。
所有一切便都值得。
这夜,落星园迎来了一家团圆,萧遇高兴得不肯睡觉,眼看萧言祁要训他,他便往灵星怀里躲。
灵星又陪他玩了半个时辰,终归是萧遇支撑不住睡过去。
她打量着萧遇的卧房,里面摆着各种玩具,甚是童趣。
她看到了一匹小木马,萧言祁将背后包扎好的手放下,道:“眠眠最喜欢这匹小木马,非常珍惜不许别人碰”
灵星心酸,“多谢你,把眠眠养得这么好”
萧言祁:“眠眠是我们的孩子”
灵星朝外走,萧言祁跟过去,随即被她挽住手臂,二人在月下漫无目的走着,渐渐地十指紧握扣。
到了门口,萧言祁突然觉得,这栋宅子过于小,没几步便能走完。
他将灵星送上马车,不得不松手。
霍云追不知从何处冒出来,坐上车辕,迫不及待命令御林军:“回宫”
翌日,新帝登基大典,由裴汶之与礼部一手操办,礼部尚书见裴氏拿出不少银子,便掏空心思想办得风风光光。
折子头一天递到灵星眼前,被打了回来,上面有朱批:“铺张浪费”
礼部尚书连夜修改仪仗,一夜未睡。
民间早已把大郢新君令熙传得五花八门,京中百姓聚在街道两旁,翘首望着宫门。
时辰已到,萧言祁率领百官从宫门出来,新君的銮驾被御林军围在中间,灵星抬手掀开帘子,与百姓见了个正着。
四周开始骚动,百姓惊呼声不断,热闹声响彻十里长街。
秦府,秦梦竹坐于家中听见动静,不禁问侍女:“外面发生了何事?”
“奴婢去打听打听”
侍女过了一会儿才回来,兴奋道:“姑娘,今日是新君登基大典,外面正热闹呢”
秦梦竹皱眉,她多日未曾出门,大郢竟然又换了新君。
“新君是原来的瑞王?”
侍女:“不是,听说是先帝的姑母”
秦梦竹一惊,“平宁?”
“萧相呢,萧相如何了?”
婢女奇怪道:“姑娘,萧相正带领百官,与新君前往皇陵祭天呢”
秦梦竹倏然站起,萧言祁与平宁,这怎么可能?
她当即点了两名护卫,急匆匆去到大街上,追着仪仗队的尾巴往前跑。
到头来也没追上,新君身边重兵把守,常人无法靠近。
她又转头去了落星园,李管家热情地招待她,“秦姑娘大驾光临,是找小郡王,还是萧大人?”
秦梦竹狐疑,“李管家,府上可是发生了什么喜事儿?”
李管家有些惊讶,“陛下登基,这可是大喜事”
秦梦竹:“陛下登基,与府上有何关系?”
李管家愣住,心里琢磨了会儿,不再多说,找了个借口溜走,“秦姑娘,你先坐,我去通报主子”
他来到听雨轩,问飞鹰:“主子可在?”
飞鹰:“书房”
李管家:“秦姑娘来了,她好像还不知殿下…哦不对,是陛下,她还不知陛下是何人啊”
飞鹰沉默了会儿,“我去请示主子”
秦梦竹在外院大堂等了会儿,李管家匆匆来报:“秦姑娘,主子有请”
走进听雨轩,秦梦竹敏锐地察觉到了变化,她一眼看到书房门口站着的飞鹰,飞鹰见她走近,突然开口:“你这些日子两耳不闻窗外事?”
秦梦竹神情淡淡,“萧相不是让我闭门不出?”
飞鹰无话可说,“请进”
萧遇看到秦梦竹,喜道:“表姨”
秦梦竹笑着走过去,见他在画画,“遇儿在画什么?”
萧遇:“画娘亲”
秦梦竹心一颤,眼神看过去,纸上却是空白。
萧遇忧郁,“我画得不好”
秦梦竹安慰:“遇儿还小,勤加练习,画技一定会进步”
萧遇觉得有道理,从脚边拿了一幅画上来展开,“还是爹爹画得好”
秦梦竹看了眼画,挪开眼神,“遇儿怎么突然要画你娘亲?”
萧遇:“今天是娘亲的大日子,我想送给娘亲一幅画当礼物”
“这样啊,那表姨和你一起画”,秦梦竹以为,萧遇是要将画烧给亡人。
萧遇拿了彩墨,秦梦竹也执笔,却听萧遇念道:“昨夜娘亲穿的白色金色衣裳”
秦梦竹手顿住,那边萧遇已经开始对着旧画临摹,秦梦竹以为他自言自语,便没开口问。
她的画技尚可,很快纸上便初具人形,却没填五官。
萧遇凑过来,“表姨怎么不画了”
秦梦竹遗憾道:“有些忘了你娘亲的模样”
萧遇双眼发亮,“我会”
他拿笔落在纸上,秦梦竹不经意间一瞧,瞳孔一缩,“遇儿!”
她夺过画纸,萧遇的描画虽然稚嫩,却显得人活灵活现,就像是萧遇见过真人一般。
她手有些抖,“遇儿,你是不是在梦中见过你娘亲?”
萧遇:“不是梦中,是昨夜才见过,娘亲和爹爹一起回家”
秦梦竹手中的笔掉下,在地板上晕开一团黑墨。
皇陵,礼部官员主持完前面的章程,点了一把香,“陛下”
灵星挑了三支,绕过便宜爹的牌位,直接插进中间的大鼎里。
礼部尚书一愣,欲言又止,他眼神向萧言祁请示,萧言祁只点头,他闭上嘴,毕恭毕敬退下。
后方,皇室宗亲中,一到眼神像刀一样扎在灵星后背,灵星往那处一瞥,不屑地勾了勾唇。
祭天之后是太庙诵经,灵星走进大雄宝殿,屏退了御林军,意料之中,有人跟了进来。
灵星背对着来人,“皇姐来得好快”
平宁走上前,“真是想不到,这至尊之位最后竟是落入你手中”
灵星:“造化弄人”
平宁眼中闪过嫉恨,她不甘心,如果靳灵星能为帝,那凭什么不能是她。
从前,她身为女子,千方百计得来一些权利,也曾风头无两。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敢想那个位置,最多,最多也是想着有一天,垂帘听政做幕后人。
但眼前人,也是女子,而今身穿皇袍接受万民朝拜,比她的梦还要嚣张。
这个女子不是她,却偏偏是她以前嗤之以鼻之人。
“皇姐恨我,为何?”,灵星眼神凌厉。
平宁强迫自己收敛神色,却更显得面容扭曲。
灵星笑问:“从前我与皇姐来往不多,也并未得罪过你”
平宁:“厌恶一个人,并不需要理由”
灵星:“倒也有理”
她不再绕弯子,冷声问:“你找我,所为何事?”
平宁莫名打了个冷颤,“成王败寇,如今你夺了皇位,欲将我们这些皇室宗亲如何?”
灵星:“按照旧制,听话的就留下吃闲饭,有隐患的便流放”,她瞥一眼平宁,“有异心的,便杀!”
“你属于哪一种?”
平宁怒目圆睁,“你确实与昔日判落两人了”
灵星面不改色,“现在的我没有太多耐心”
平宁狠狠掐手心,“我是钦封的公主,我母后是太后,你若将我们赶出郢都,便是有违祖制,要被天下人骂不孝”
灵星笑出声,“只有这种微不足道的威胁吗?真是黔驴技穷了”
她眼神一变,“你母后应该告诉过你,陈寒还在我手中,你不要了?”
平宁脸色铁青,“你什么意思”
灵星:“我可以放了陈寒,你们一家三口带上亲眷去往东境,老实过日子,你我之间的仇,我便不再追究”
“至于郑太后,青灯古佛还是与你一起走,她自己选”
耳边响起钟声,礼部尚书在外禀报:“陛下,诵经仪式结束,可启程回宫了”
灵星转身离开,平宁看着她的背影,冷笑一声。
回程时,大街上依旧热闹,秦梦竹隐在人群中,看见新帝的銮驾从远处慢慢靠近。
她心里,依旧觉得萧遇胡言乱语,可当看到前方,萧言祁神色郑重地站在百官中间,她的心突然一跳。
她望向銮驾,不敢眨眼,一阵风吹起銮驾四周的帘子,露出其中熟悉的容颜。
她瞳孔不停颤动,竟是站不稳倒下去。
一只手臂扶住了她,她抬眸,有几分难堪,“是你”
飞鹰握紧她的手腕,将她带离人群,往秦府的方向走。
“你放开我”
飞鹰松手,两人并排走着,他道:“她回来了,是一件好事”
秦梦竹苦笑,“是啊,她还活着,还成了陛下,真是令人佩服”
飞鹰:“你是陛下的表妹,应该更开心才是”
秦梦竹停住,看他,“我是该开心,若是能早一些知晓此事,便更开心了”
飞鹰不知如何作答,只是沉默着护送她。
到门口时,秦梦竹喊住他:“飞鹰”
飞鹰眼中罕见惊讶,她鲜少叫他的名字。
秦梦竹:“进来喝杯茶再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