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开一炉热水,宋彤将水倒在一大一小两木盆,一盆水洗完一场澡。
人站在洗衣裳的大木桶里,将毛巾打湿擦拭身子。水顺着脖颈流到纤长的白腿再到脚底板。粉色的脚趾指甲盖水润亮晶,一如手指甲像涂上一层淡粉色的胭脂,据说是很有气血的表现。宋彤最满意的就是自己的手和腿。她个子高挑,长着一双十指细长的手,笔直匀称无一丝赘肉的腿。
黄泥般的澡豆粉抹遍全身,一勺葫芦瓢舀着大木盆里的水,洗掉一块块桃花味的澡豆粉。宋彤动作小,确保水都留在木桶里不溢出来。楼上铺着木地板不防水,洗澡洗得放肆楼下就成了水帘洞。
脚下渐渐积起一潭黄水,隐隐带着细细的桃花香。
水干得快,像这样洗澡如薄薄一层湿润的雾气贴在身上,总觉得洗得不爽利。
要是有一所大点的房子就好了,多四五间房,留一间出来天天在家洗澡,不用去澡堂人见人,也不用像现在一样站在木桶里擦身子。
宋彤将盆里最后一汪水奢侈地全浇在身上,“哗啦”一声水流冲刷过,一天的忧愁焦虑通通洗刷掉,整个人精神气爽。
簪子一拔,乌黑的长发散下,宋彤照着镜子,看到自己额头上那片头发上挂满一颗颗小的小水珠,朦胧胧的。梳篦沾着这点湿润水汽从前往后梳发。她从阿秀那听的方子,每日多梳几遍头发,头发茂密才不容易掉。
小室内噼里啪啦烧着炭火,小黄趴在炉子边惬意地烤火。绒绒裹着月白色的羊毛毯子,坐在床上用旧衣裳裁成碎布条给狗做小玩具,烛光在她周围镀上一层慈爱柔和的光晕。
“不冷吗?这个天穿单衣?”绒绒打着布结。
“我习惯了。”宋彤回头一笑。她天生抗冻。
“石光死了。”宋彤若无其事抛下一句。
绒绒冷笑:“我知道。前几日他家人来桑家瓦子找我,说是要回寄存在的五百两银子。我说,老娘的钱全都交给了金楼。你要去金楼要,找我做什么!再纠缠我就报官!他家人被我一顿臭骂,走了。听说他是坐船淹死的。报应。”
绒绒平和地拢了拢毯子。过去的都过去了,她报了仇。
宋彤放下梳子,道:“天理昭彰,报仇在我。我们总算收拾了他。好了人都死了,不提他了。”
她走过去坐在床榻上,抚摸厚厚一层海棠红的床褥,“今年早早铺上旃席,挂上厚帘子,开炉子烧炭。夜晚下了雪。一年比一年冷。”窗外响着呼呼风声,屋内温馨舒适,床上隆起两座小山丘是绒绒灌好的两个汤婆子。
绒绒打了个哈欠,望着燃烧的炭火道:“这炉炭火够烧一两个时辰。”
宋彤道:“房间小不能一直烧着炭,得有人守夜。不然可能人睡死过去。”
“楼下卖烧饼的夫妻丑时就开始和面了。还需要守夜?”
“要守夜,你难道不记得我们在金楼的时候那些大姐也守着炭炉子?”宋彤坚决的很。这才刚开始新生活,把个小命丢了岂不冤死?
“今天我先守夜,明天换你。”
“行吧。到时候我站在毯子上拉腿练功。站在毯子上听不到声音。”
宋彤笑道:“我许久不唱曲吊嗓子都退功了。平常也就找个沙盘练练字。哎我今天找到一个活,孟弗谖推荐我给李清照画金石画册。我今天才知道她们两家居然有亲。李清照的母亲和她侄儿媳妇的母亲是姊妹。哎到底是世家大族,什么名人都沾亲带故的。我要是能接下这活,可以成天待在家里画画,一年的生计都有着落了。一幅画五百文和画裹贴差不多,可比裹贴好画多了,就是画个基本的图形,大差不差就是了。如果这活接不了,我就去绸缎行画样式赚的也不少。”
绒绒哈欠连连,“话说我在桑家瓦子的活可能干不了太久了。”
什么?宋彤大惊,“为什么?人家嫌贵还是过河拆桥?”
“都不是。老板娘和老板闹分家。周州她官人看上瓦子里一个小姑娘 ,想收了做小。那姑娘肚子里都有娃娃了。周州不答应都不行。周州要和离。她说:‘当初娶我的时候,那么多公子王孙不选选你,还不是你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早知道共侍一夫,我不去王孙家,嫁到你一个商贾家做什么?’周州的儿子劝她,忍一忍拿出大娘子的气度来,只是收个妾室。周州看她一手养大的儿子向着爹,二话不说让他跟着他爹过活。自己带走女儿,分家和离。她男人没办法。这些年瓦子都是他夫妻二人一同撑起来的。周州要桑家瓦子招牌和地方,桑老板要带走瓦子里所有伶人。两个人较劲有一阵了,如今尘埃落定。我今天去看,瓦子的伶人几乎都跟着桑老板走了,硕大的屋子彩棚空落落的。你说周州她干不干脆?”
宋彤笑道:“周娘子好爽利。她不干了分家,要桑家瓦子招牌做什么?她又不姓桑?还有你怎么办?”绒绒可不是桑老板请来的自然不能跟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