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彤对这些贵族的印象完全停留在赵敏求这位宗室身上——都是人没什么两样。尊贵的从来不是什么身份而是一个人的品行。
王甫攒的局。他现在是进士身份不一样了,打交道的人自然跟着水涨船高。汴京城里到处都是人物,进士说起来光宗耀祖,凑一块比护城河里的王八都多。王甫仕途刚起步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无怪乎他长袖善舞忙着应酬,几个月见不着人。
几人吃着茶水点心,谈论朝政。宋彤和粟娘在另一张小桌子旁剥柑橘。那些朝中辛秘如同橘子上丝丝橘络,浅显又复杂,需要耐心将其挑捡干净。
“官家说,他又不是我女婿我凭什么为他求官职。你听这话可不是在点右仆射?”赵敏求压低嗓音。
“从哪听来的?”向子武凑近问。
“大内中贵人透露的口风。”赵敏求声音更低了。
“这么说,弹劾曾相的话官家听进去了。”向子武道。
“朝中又要变天了。”王甫不安地叹了口气。
向子武担忧道:“恐怕又有人借此混水摸鱼。这些年来大臣们只顾党同伐异,政策朝令夕改,真是政风败坏。”
赵敏求道:“将明,你可以和何尚书通通信。还有聂兄,他和蔡承旨的长子有交情。”
王甫道:“哎。就这样吧。这些年官员的变动如同煎油饼似的,正面熟了翻过来煎背面。无论待在哪一面,总有受煎熬的时候。”说完房内压着几声闷笑。
朝中党派林立,从新旧两党之争到党派内部的攻讦,文武百官之间积怨已久,内讧不止,先前还是朋友转身成了仇雠,前阵还稳坐钓鱼台的官员,不知道何时何事被人弹劾出京。
离别宴上管中窥豹,宋彤常为那些官员唱离别歌,情到深处被贬谪的官员忍不住擦拭泪水,不甘与痛苦同酸涩的眼泪溶在酒杯中,一饮而尽。
久而久之,宋彤也明白朝中局势。做人党羽受牵连也受保护,一起倒霉一起翻身。不做党羽容易被人当软柿子捏,好事没份坏事背锅。王甫刚入朝为官,有意归于何尚书麾下。而何尚书,宋彤根据他们的对话推测出他和右仆射关系匪浅。如今右仆射正在风口浪尖,看来接下来的日子王甫又要左右逢源了。
青黄色的橘皮小山似的堆在桌上,周身透着橘子的清香。粟娘悄悄说:“还剩两个。我们一人一个看谁先剥完。”宋彤挑了个看起来皮软点的,好掐。
以前在王妈妈手下学剥果子,剥枇杷,剥橘子,剥葡萄等等,点着香算时辰。有些柑橘皮不好剥,指甲掐下去汁水容易飞溅,渗出黄色的橘汁。王妈妈气起来打人手心,骂道:“剥得汤汤水水,狗啃的谁吃?”一群小丫头被打出经验,挨打前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冰镇,把手冰麻点能少受点痛。
粟娘抢先一步将柑橘剥好,她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眼睛里躺着狡黠的笑。一片片的橘黄色月牙形橘瓣摆成花朵状搁在白瓷盏里,这时对面谈话内容也从朝政转到闲事上去。不知是凑巧还是有意为之在他们转移话题的时候,粟娘擦拭掉手上的白色橘络,向宋彤使了个眼色示意过去,端给他们。
那么一瞬间,宋彤觉得粟娘也在认真听他们谈话,她听到的理解到的或许并不比那些身处朝堂的男人少。只是男人总把女人当做完全不懂国家大事的解语花,他们会诉说并不会倾听她们的想法。
她们把一盏盏橘子端上桌,没有任何眼神上的触碰,他们自然而然伸手品尝她们剥好的橘瓣,只有角落里那位叫惟寅的少年在落盏时轻声说了句谢谢。
行菜的端上碗箸摆饭。按照规矩不可以上桌一起吃,宋彤她们的椅子刻意和桌子离开点距离,挨着座位错开坐在他们后面。宋彤搬椅子的时候,那少年特意朝向子武挤了挤,怕她们不好坐。
“不用。”宋彤阻止。
向子武朝众人道:“惟寅第一次来还什么都不懂呢。”
众人笑道:“就是不懂,才要带他出来多走动走动。”
那少年看见她们坐在后面,古怪地扫了眼她们。
宋彤诧异地多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觉得古怪?你在家吃饭,女使能和你一桌吃吗?你家媳妇不要站着张罗,伏侍你们?何况我们连个妾都算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