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天晚上……”他终于说话了,刚开始还慢吞吞,后面越说声音越小,越说语速越快,说到后面几个字时,舌面上跟结了冰一般,一溜溜一串,一溜就没了影。
“你说什么?”
“我说,”他像是丢了东西似的,东张西望左顾右盼寻寻觅觅,“你那天晚上说的……是什么意思。”
“哪天晚上?我说什么了?”她眉头一紧,一头雾水。
“就……那天从外面历练回来,上山的时候。”
“三个月前?”
“不是,一年多前。”
“一年多的事我哪还记得。”陈在野倏地笑了。
杜蘅猛地回过头看她,脸上带了些愠色。
“你戏弄我不成?”
“你倒是说清楚啊,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说什么了?”
“你跟我说,我……”他像是说不出口,又开始视线乱飞,“对了,那天夜里,我们还遇见了云起……云起时?!”
“你这么说,我好像有点儿印象了,”她又灌了一口酒,慢悠悠道,“遇见了云起时,然后呢?”
“不是,我说云起时,”他拿手肘怼了她一下,让她往旁边瞧,“云起时在那儿。”
“我知道,然后呢?”
“……”
酒意似乎有点儿上来了,让陈在野反应有些迟钝,她后知后觉,朝右前方看去——
梅树下面飘着个白衣黑发的鬼!
“我靠!”
她吓得好大一跳,手一抖,酒泼了杜蘅一脸。
云起时穿了一身白,头发也没有束起,就这样披在身后,朝他们走过来的时候,陈在野仍然惊魂未定。
“你站在那儿作甚?”杜蘅抹了把脸。
“我来找师姐,见师姐和师兄相谈甚欢,不忍打扰。”他微微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团阴影,明明没有什么表情,可她就是觉着他看起来很委屈。
“怎么了?”她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沉,“他们又欺负你了?”
云起时摇摇头,朝她笑了一下:“今日不是师姐生辰吗?”
“对,”她恍然大悟,也扬了扬唇,“你是来祝我生辰吉乐的吗?”
“嗯,生辰吉乐,”他隐在身后的手移到了前来,递给她一枝腊梅,“梅花开得正好,送给师姐。”
“谢谢。”陈在野见他这副认真乖巧的模样,实在没忍住,垫脚在他的头上揉了一把。
杜蘅心里泛起异样,直觉对面少年不对劲,于是匆忙拉过她的手腕:“去前面走走吧。”
陈在野瞥了一眼他握着自己手腕的手,没有挣,同意了这个提议。
“我可以一起去吗?”云起时期待地看向她。
“时辰不早了,你还是回去睡吧。”杜蘅抢先一步说道。
“嗯嗯,”手腕被骤然收紧,她有点儿想笑,但她忍住了,“怎么穿这么少,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云起时闻言没有再执着。
直到二人走了许久,不见云起时的踪影,杜蘅才像是刚回神似的,触电般收回手。
“你倒对他不薄。”他怪声怪气道。
“我对你也不薄,”陈在野揉了揉手腕,“你却想掐断我胳膊。”
“疼怎么不说。”杜蘅有些愧疚,抓过她手腕来看,上面果然有几道青印。
她摆摆手,说道:“哦,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到……你那天晚上的话是什么意思。”
“所以我到底说了什么?”
“你说,”方才那一遭总让他心里不是滋味,这会儿说话,语气里不由带了些怨气,“……我讨你喜欢。”
陈在野一差不差地盯着他,方才酒水不仅溅到了他的脸上,连头发上也沾了些,这会儿一冻,上面结了一缕一缕的白霜。
他抬起眼,眼中有忐忑,也有希冀。
“你那晚说,我讨你喜欢。”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一遍坚定了些。
“是什么意思……”
话还未说完,一股大力袭来,他被她推了一把,撞在了身后的树干上。
陈在野一步步靠近,直到她进无可进,他退无可退。
仔细瞧,他的额间、颊侧也有些湿意,像落了星星点点的雪花。
“湿漉漉的,”她笑起来,“好可怜。”
杜蘅无措极了,眼神中带了几分央求。
下一瞬,下颌被死死捏住,令他无法挣脱,他只能随着她的力道顺从地张开双唇,辛辣的酒液如雪崩般灌入,滔滔不绝,源源不断。
他拼命地吞咽,喉结像鱼试探咬钩时的浮漂,上下点动着,可尽管这般,仍不能含纳下全部,只能任由琼浆从嘴角溢出、滑落,滚入胸膛。
“唔……别……呃别……”
“我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
她将眼前人的狼狈全然纳入眼中,笑得狡黠,和那一夜一模一样。
酒嚢终于见底,杜蘅倚着树干无力地滑坐在地,仿佛感受不到雪地湿冷似的,侧着头咳嗽不止。
“你……你太过分了……”
“好喝吗?”她蹲下来,笑嘻嘻问。
他拿眼瞪她,可眼中积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没有什么杀伤力。
她目光一寸一寸下移,落在他绯红的脸颊,落在他微微张开、水润的嘴唇,紧咬的贝齿,落在他喘息呼出的白气,落在他凌乱的衣襟。
“好可怜。”她支着下巴,叹息般的声音响起。
他厌极了这三个字,在话音尚未落地之前拉她入怀,以吻封缄。
梅枝悄然落入雪被,不忍惊扰。
云起时无声无息地立在黑暗之中,静静注视着这一幕。
眼神如湿泥般,黏皮着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