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欠你的。”杜蘅颓然地撑着额头,喃喃道。
半晌,她突然道。
“你的确欠我。”
他闻言,愕然抬起头,陈在野安静地注视着他,那张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痕迹。
她怎么能拿这话激他???
她为什么拿这话激他!!!
这不是一句气话或者玩笑,他突然意识到。
也没有愤恨、憎恶……那些该有的似乎都没有,就好像这只是一句陈述。
他却觉着如坠冰窟,似乎所有脏器都冰缩成了一团,令他颤抖起来。
他忘了,自己早已领悟过她的冷酷和残忍。
他忘不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她说,你欠我。
她说,所以你走吧,我替你应了止戈新盟,你走吧,趁今夜走,给自己留几分体面。
他那时狼狈极了。
而此刻,他仿佛被她那句话再次拉回了那个夜晚。
好狼狈。
他突兀地想,云起时听到他们的争吵,听到她这样残酷对待自己,一定痛快极了吧?
这么想着,耳边就仿佛传来云起时讥讽的、得意的、恶毒的笑声!
就像给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
扇出了他全部的屈辱和痛苦,扇出了无助和不甘,它们在他脸上的火海中翻腾尖叫!
令他几乎是从喉间滚出了一声呜咽!
他知道自己应该表现得毫不在意或是反唇相讥,至少不该是现在这副圆睁着眼,嗫嚅颤抖的模样。
痛吗?
他想,他痛极了。
她知道他痛极了吗?
鬼使神差的,就像是老天定要他颜面扫地似的,他脱口而出。
“我们为什么,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语毕的那一瞬,杜蘅感觉自己就像被当街扒光了一样!自尊、脆弱、不堪撒了一地,被看透,被路过的人践踏,在地上摩擦,被恶鸟啃食!
陈在野却笑了。
“百年前的你知,百年后却反而不知了?”
“我没有想害他们。”那句从他口中吐出了千遍百遍的解释,还未经大脑思考,就再一次率先道了出来。
“我跟止戈新盟说那些话只是因为……”
“可他们死了。”她平静地打断了。
“我不知道后面会发生那样的事。”“我知道。”
“那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赶我走?为什么不能原谅我?
自尊拦了他一把,没有让他将完整的问题说出。
“对不起,”陈在野却先一步道歉了,“我知道当年的事谁也算不到,我不怪你,我只是不能原谅自己罢了。”
啊……怎么能是这种理由。
竟然是这种理由。
杜蘅攥紧了衣袍,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阵阵钝痛。
痛是空无的痛,就像心脏被挖空了一块,却填以迷茫。
她怎么能不恨他呢?
他恨她,因为他以为她恨他,所以他不仅要恨,还要恨得更多。
可她怎么能不恨他呢?
可笑至极。
这些年可笑至极。
然而渐渐地,他却从这片肉般的痛楚中,尝到了些别的滋味。
快意,释然,欣喜,失而复得,或是别的什么。
没关系,他在心里对她说,我可以等,等到你能原谅自己、我也能原谅自己的那一天,我们就能和好如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