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方诡谲在晦暗里不疾不徐地铺陈开来。烛影在暗室中轻轻一荡,映得李焉隅一双子夜眼深沉无边。
他沉默了半晌,对一旁的玄镇卫吩咐道:“去把九娘带来。”
话音甫落,外面已响起脚步声。容斟和执灯而来,昏黄的光映着他唇角一抹永远温柔的弧度。
可那笑意太过亲昵,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扭曲,教人无端生出毛骨悚然之感。
他将躲在身后的九娘轻轻往前一推。
自踏入这间暗室起,九娘的脸色便苍白如纸。此刻被推到人前,更是身形颤抖。她轻轻闭上眼,掩在袖下的手正紧紧攥着,整个身子晃晃荡荡,好像风吹过枝头摇摇欲坠的叶,终有零落之时。
谢攸见此情形,心下微微一叹。他将手中的纸页递予李焉隅,示意他看其上内容。而后,径直望向九娘,抬手一指这间小屋,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九娘薄薄的眼皮颤了颤,咬紧下唇,印出齿痕深深,几乎要咬出血来。声音却还是强装镇定的。
“奴家不知。”
谢攸略一颔首,走近一步。漂亮的桃花眼此刻微微眯起,在通室的火光下,竟折不出半分光亮。
“如果我没猜错,这里应该是用以制药的地方。”
他一顿,幽幽望向角落那张矮榻,声气愈发轻了起来,眉目自有一方冷意,“在这里,先制药,再用在人身上,以此来推断药效。是或不是?”
此话一出,李焉隅几乎是顷刻间就望了过来,眼里蓄起方浓浓的烟水气,一片云遮雾绕。
一股刻骨铭心的寒意在房间里不疾不徐地四散开来,碰到石壁又折回,落在众人胸口。悚然自脊髓深处一寸寸升起,随血液流经百骸,几乎要将人结成冰。
谢攸并不陌生这样的事。早些年,一知半解时,他便听柳悯修提起过。有些人为了制毒,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就像每一个为了达到目的而不择手段的人一样。在这些人手中,救人性命的善举成了勾当,效有千秋的药草沦为屠刀。
他几乎要站不稳。
看那束带的磨损痕迹,该是反复用过许多回了。
九娘闻言睁开了眼,飞快地瞥了下矮榻,又垂落眼帘。她的身子抖得愈发厉害,难以克制的。几乎教人疑心,她下一刻就要晕厥过去。
却仍是一言不发。
“这些字迹并不陈旧。这里的痕迹,也都是近日所留下的。”谢攸的声音恍若梦呓。他的目光有种无实质的空茫,扫过四周,最后落回九娘脸上。
“殿下初至枕鸳馆当天,有人撞见你进到这里。是你有意让他看见的。”
略一停顿,他有些艰难地续道,“他们才进行过试药。是对你么?”
四下无声。蓦然间,一阵蚀骨般的痛意向谢攸涌来。他身子倏地一僵,下意识向后扶了扶,被揽进了一个温柔的怀抱。
谢攸偏头望去,李焉隅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眉眼轻轻蹙着,面色如覆寒霜。揽着他的力度却是恰到好处的,既让谢攸有个依靠,也不至于太重失了分寸。
窗外落雪了。
过了许久,九娘哑声道:“……不是。”
谢攸已痛得神思都不甚分明,面上却没显出分毫。方要开口,李焉隅轻轻捏了捏他手腕,平静道:“如此说来,你是承认,有人瞧见你进来,原是你有意为之。”
九娘又沉默了许久。久到玄镇卫手中的火折子都噼啪响了几声,在昏暗中绽开零星火花,李焉隅搂着怀里的人,就要失去耐心。她终于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却始终倔强地不曾落下。
“我不知道。”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那日,她在枕鸳馆,听到有人点名道姓要见她,心中不是没有忐忑退缩过的。
她在枕鸳馆素来默默无闻,不说无人问津,可向来是不大起眼的那一个。旁的姑娘能说会道,才艺傍身,各有千秋。她却只终日抱着柄琵琶,纵使琴音能入耳,可听得久了,终究会烦腻。
况且在这流连旖旎之地,谁又会将一个琵琶女放在心上?
便如柳承府那些官员。兴致来了便召她一曲,听舒坦了,转身便也抛之脑后。
可她从不在乎这些。
自踏入柳承府那日起,长日漫漫。无穷无尽的身心煎熬早已将她吞噬。
恐慌、惧怕、无助,这些将一颗心浸得麻木,像是封了口的坛,埋于沉沉地底,再也掀不起半点波澜。
谁来过,谁又走了,这些尘缘琐事,早已入不得她心里分毫。
所以那日,见到李焉隅一行人,她心底微微动了动。旋即又想,大抵又是哪位贵人一时兴起,问过便忘了。
可当她得知,眼前那位,正是大名鼎鼎的晋王时。九娘想,她很难说清内心里是什么感受。
晋王从前在柳承府逗留了一年有余,据说是为一件陈年旧案而来。她不知究竟是什么案子,可坊间皆道这位殿下清风朗月,明察秋毫,她是有所耳闻的。
九娘当时迫切地想,她手里这桩,也是旧案。她是微末之人,命如浮萍,身不由己。可若是他,若是这位晋王殿下,或许真能掀开那沉沉的帷幕。
可她不敢将他们出卖出去。
那些人如影随形,无处不在。枕鸳馆是他们微不足道的一个巢穴,他们在暗处蛰伏,窥探着所有人的一举一动。
她只能小心翼翼地,留下些许似是而非的痕迹,与他们说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