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此,当李焉隅那一声“可以”轻轻落下时,谢攸的心头仍是微微一动。
他原已备好了诸多说辞,甚至想好了如何在不越矩的前提下坚持己见,却不想所有的准备,在李焉隅这轻飘飘的应允里,忽然都失了分量。
那些未竟之言在唇边转了转,变成了一句:“多谢。”
李焉隅没有应声。他看着谢攸将九娘带到一旁,昏暗的视野里只有一截棱角分明的下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安静。
他觉得此情此景很熟悉。
李焉隅恍惚忆起,不知是几年前的一个冬夜,也是这般晦暗不明的光景。带着面具的人站在树下,一瓣梅花悄然落在肩头,他伸手拂去,唇畔弯起一点转瞬即逝的笑意。
那时,他的眼睛还不是如今这般深不见底。
可是记忆如同水中的月影,轻轻一触便散了。
他不禁又有几分恍惚。
这个人当真有过清浅的时刻吗?
也许是他记错了。
又一阵夜风穿街而过,送来凛冽的寒意,吹散了这片刻的恍惚。李焉隅默然收回了目光,转向一旁的宁昼,低声吩咐了几句。
另一边,谢攸已与九娘在一颗老树下站定。树影婆娑,纵使枝叶早已落尽,交错的枝桢依旧将月光筛得细碎,在地上洒下斑驳的银辉。
“公子。”九娘盈盈一礼,声音轻柔。她唤了一声,正欲说些什么,却被谢攸打断了。
“不必。”他从怀中取出一方素净的棉帕,递了过去,“馆内烟尘重,先擦拭一下吧。”
又道,“我不是公子,乃是随行的医官。”
九娘依言福身接过帕子,却并未使用,只是轻轻捏在指间。听闻“医官”二字,她眼睫微颤,怔愣了一瞬。
“医官?”
谢攸轻轻“嗯”了一声,并未多作解释。他目光落在她微垂的手上,只道:“伸手。”
九娘心下思绪飞转,揣测着这位陌生“医官”的意图。她依言微抬起手,指尖在将伸未伸之际顿了一下,带着几分迟疑,堪堪悬在了半空。
“为什么?”九娘轻轻地问。
谢攸没有回答。他只是从她手中抽出了方才递给她的那方帕子,细致地折叠了两转,覆在她纤细的左手腕间,隔着一层薄薄的棉布,轻轻搭上了三指。
他的腕骨分明,是消瘦却十分有力道的。而她的手腕纤细柔婉,平日里抱着琵琶抚琴弄弦。她下意识地向后微微一缩,却发觉那看似随意的搭扣的手,实则坚定有力,便也作罢。
指下传来的脉息急促而紊乱,全然不似她面上维持的镇定。一方堪称诡异的寂静在二人之间不疾不徐地缓缓酝酿,天地都仿佛静了下来,困于一隅。
恍若过了千年万年,谢攸将她的左手放下,转而搭上另外一只手。
他道:“如果你需要一点时间,来思考今晚的事要怎么圆过去。我给你这个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