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只有一盏孤灯摇曳，昏黄的光晕漫过青砖地，映得人影绰约。窗外雪絮无声而落，积在檐角，仿佛天地间唯余这一片寂寥的白。

李焉隅直直望向陆宥青的眸子。那眼底澄澈如寒潭，让他怔忪片刻，竟一时忘了言语。

分明是截然不同的性格与眉眼，可这一瞬，眼前人垂目的姿态，却无端与记忆里那个恣意的身影重叠起来，教他生出几分无措。

陆宥青又往地上磕了个头：“微臣自知所言乃大不敬，请殿下恕罪。”

李焉隅“嗯”了一声，半晌，才轻声问道：“此事……你还曾与何人提起？”

陆宥青道：“书院案关系重大，微臣不敢妄言，从未对旁人吐露半分。”

李焉隅眸光一动：“为何初至柳承，便向本王坦陈这些？”

陆宥青端正了身形，烛火在他清澈的眼底微微晃了晃。他沉默片刻，终是抬起头来，语气是沉肃而坦荡的：

“微臣临行前，曾反复思量此事该如何禀报。然臣素闻殿下襟怀磊落，明察秋毫，更知殿下为查此案夙夜匪懈，一片赤诚。臣既奉皇命辅佐殿下，不愿虚言以饰，更不愿对殿下有所隐瞒。”

“臣闻殿下之风骨如月之明。臣虽愚钝，亦愿以诚相待，字字句句皆发自肺腑。若臣所言有冒犯不妥之处，愿领其罪，绝无怨悔。”

雪色透过窗棂，浅浅地铺陈室内。李焉隅沉默不语，只觉那灯火摇曳处，往事如潮暗涌。

良久，他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样的话，陆御史日后不必再提了。”

陆宥青微微一怔，随即俯首应是。

巡按御史九月初即已抵柳承府屡新，是以李焉隅又问了一些案中所涉之事，以及府衙诸官员的情状。陆宥青逐一禀来，条理清晰，无处不妥。

待李焉隅从堂中走出，天色已彻底沉了下来。雪片簌簌，如飞絮飘旋，落满他肩头，凝作点点寒霜。

他步履极快，直往住处行去，风雪迎面，竟似觉察不到冷。

推门入内，李焉隅抬目便见自己心心念念的人正倚坐榻上。闻声转顾之间，面容竟较先前更无血色，如冰似玉，单薄而透明。

他抖落了一身的风雪，唯恐将身上的寒气带进室内，只驻足门边，捧着暖炉等冷意散去：“怎么只你一人，宁昼去了哪里？”

谢攸道：“太吵，我头疼得紧，让他回去了。你与陆宥青谈得如何？”

李焉隅觉得周身渐渐回暖了些许，这才褪去外袍，又静立片刻，待一身寒意尽散，方朝里走去。

正欲开口，眸光掠过房中，忽地凝在容斟和方才坐过的那张八仙椅上，话锋一转：“有人来过？”

谢攸颔首：“是容斟和。”

他自衾被中探出手，修长的指尖轻点床畔一方玄铁令牌，并一页字笺，沉默片刻，才低声道：“他说，你不想让我单独见到他。为什么？”

李焉隅听到这句话，原本因为那个名字而微微蹙起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他拾起令牌和字笺，目光轻轻掠过，不着痕迹地将它们搁置一旁：“我不喜欢他。”

谢攸闻言一愣。他本以为会听到一段复杂的往事，或是朝堂上的纠葛，亦或是其他的，却没料到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不着余情。

却见李焉隅唇角微微扬起，无甚所谓地笑了笑：“就像他分明知晓我的态度，却还是特意将东西送到了你这里。他心思太深，一步百算。书院案看似与他没有关联，可这位容指挥使，未免太上心了些。”

谢攸想起容斟和方才那意味不明的语气，一时未有作声。

“虽协查此案，我却始终不能真正对他放下心防。玄镇卫亦是如此。”李焉隅望向那枚冰冷的令牌，玄铁触手生寒，仿佛一捧永不融化的雪，“朝堂如局，非借其力不能破。书院案积弊已深，若只凭我一人，终是独木难支。

他微微抬眸，灯火映照之下眉目清朗，似月出云岫，续道：“可每每与之共事，唯觉一片滞涩。纵使不可不为，心亦难近。我不愿与之多涉。”

——是以更不愿你与之多涉。

他终是没将后半句话说出口。

这一刻，谢攸仿佛又回到了初见时那个霜重的夜晚。玄镇司灯火通明，李焉隅自堂前走过，衣袂拂过青石地面，眉目如覆寒霜。

他知道，李焉隅本是个很温和的人。这两个月来，那辆同乘的马车依然“晋”字高悬。他们走过初冬萧瑟的北方，也经过烟雨寒凉的江南，所至之处，总有人认得他们，也有人拦下他们。

不止是那些躬身相迎的地方官吏，更多的是寻常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