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曾经朝夕相处的熟悉声音响起在身后。
瞬间,被发现的恐惧和刺骨的恨意让陆之遥几乎忘记了疼痛,脑海中汹涌浮现回忆,都是关于声音主人的过往。
哪怕被迫利益联姻5年之久,陆之遥都从来没有恨过盛容。
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对对方滋生恨意呢?
是三年前,让他牺牲的那场战争。
他对他的恨起始于三年前、战死前的那一刻,开始于对方亲口对他说的那句话——
一片废墟中,残存的硝烟淡化在空气中,支援队伍根据微弱的生命体征,在断臂残垣中找到陆之遥残破的躯体。
陆之遥躺在盛容怀里,艰难地喘息着,试图在不停流逝的呼气中吸取氧气。
最先消散的是肢体的控制感,紧接着是触觉,嗅觉,视觉……一点一滴,逐渐什么都感受不到了,切断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只剩风声。
生命体征彻底消失前的最后时刻,唯一残存的是听觉。
“是我杀了你。”他听见盛容这样说道。
“是我害的你。”
听觉也在快速减弱,他要彻底离开这个世界了,对真相的求知欲,让他支撑着听完剩下的话,但也只有断断续续的残篇:
“只有你死掉……才能……等这一天太久了。”
陆之遥了然。
他一直很清楚,盛容对他是有恨的。哪种恨呢?
不仅是你死我活的憎恨,更多于深入本能的仇恨,应该是关乎性命安危的怨恨。
比憎恨更加尖锐,比仇恨更加固执,那是一种不得不压抑、犹如毒蛇般浅藏在暗处、伺机待发的怨念。
哪怕他一直有意回避,对方的恨意也丝毫不减,反而如野草般疯长,且毫不掩饰,耀武扬威地展现给皇室的每个人员。
又在公众媒体面前刻意隐藏,伪装出一副和谐伴侣的模样。
自己的温良恭俭、自己的退避妥协,不过是对方得寸进尺的工具而已。
所以签署婚姻关系半年后,陆之遥在私下也不再伪装,能躲就躲,能回避就回避,拒绝和对方有任何不必要的互动。
两人在外伪装模范伴侣,在内则是更加和谐的——利益合作伙伴。
毫无感情,却捆绑更深。
陆之遥对此无所谓,根本就没有倾慕的伴侣目标,和盛容的“合作”能让彼此在事业上更加平步青云,是一场有利无害的交易。
但他清楚盛容很厌烦这种关系。
因为盛容心里一直有一个人,听说是从少年时期就爱慕的对象。
盛容一直把他的照片装在怀表内,从不离身。路之遥经常深夜处理完军务、经过盛容的书房门口,看见对方拿着怀表,对着打开的盖子出神。
陆之遥有时会想,如果自己没有出现,如果盛容没有奉他父亲致命,此时在他身边的应该是怀表里的那个人吧。
——但这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这场互惠互利的合作是双方共同的选择。盛容当初没有拒绝,现在就不要埋怨,更不要影响到自己的职业未来……否则路之遥会毫不犹豫的反击。
两人就这样勉强维持着平衡,时刻处在一种微妙的“和睦”中。
至少陆之遥是这么认为的。
但临死前他才发现:也只有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对方恨他,恨到深入骨髓,恨到不惜暗中做局,在如此重要的战役中暗箱操作,让他毫无生还的可能性。
此时此刻,这个恨透了他、也让他萌生复仇恨意的人就在身后,声音近在咫尺:“叫我有事?”
陆之遥五指嵌入沙袋,手上青筋暴起。
他用身体微微遮住发力的手,掩盖住汹涌的痛感和摇晃的身形。勉强站直身体,故作轻松维持表面上的得体。
他看向盛容,微微垂眸,恭敬称呼道:“皇子陛下。”
“只是在思考日后的队伍选择。”
盛容皱眉。皇子就皇子,陛下就陛下,连在一起算什么称呼?
和那个人一样的错误……故意给自己找茬、上眼药。
但他只扫了这名新兵一眼,也觉得对方不会有那个人的胆量,便没有再分给他眼神,转而注视精神训练区的盛倦。
“现在思考这些为时尚早,一周后的百名淘汰赛,能过再说吧。”
“是,陛下。”
盛容看着远处的盛倦。
他其实是不想让这两个人分到一个新兵宿舍的,但盛倦极力要求,居然偷偷找到工作人员。利用身份压迫,动用了关系。
这可是盛倦第一次利用自己的身份办事。盛容很惊讶。也有些好奇。他想看看这个内向的弟弟突然转变性格一样,到底在盘算什么东西。
好在目前为止得到的都是积极反馈,让盛容颇有些“吾家有弟初长成”的欣慰感。
虽说夜晚偷偷溜出宿舍不太规矩,但居然是来加训……
等等,在训练什么?场地区域……似乎不太对??
盛容皱眉,这才注意到盛倦似乎在不属于自己异能的训练区域。
精神训练区?在那里做什么?
没有相关异能的人,在不属于自己的领域里,再努力也只是徒劳无功。
他板着脸快步走过去,在门口面部扫描后利主权限,在浮空控面板上关闭了模拟训练。
盛倦还沉浸在逐渐上手的欣喜中,猛地被打断,他有些气恼,但更多是呆愣、疑惑地往向区域入口。
紧接着,心脏猛的一沉、又高高提起,紧张不已。
他心虚地挪动几步,终究没敢上前。
“哥哥……”他嗫嚅道。
哥哥?听到盛倦亲昵的称呼,盛容眉头皱得更紧。
盛倦明知道训练场内有外人,却没有避讳,这可和他平日里的行事作风大不相同。
虽然距离很远,盛倦的声音又如此细小,对方肯定听不见。
但要放在平常,在场就算是一只鸟,盛倦都会小心提防,不肯透露自己和盛容的关系,不想让外人认为自己是关系户。
盛容心底有些吃味,分不清是警惕心作祟还是在吃醋。
这家伙和自己的弟弟认识认识才不足一天,关系就已经好到了这种程度?好到能让盛倦一改往日习惯、放下戒心的程度?
“你明知道他是冲着你的身份才……”盛容压低声音,少有的在弟弟面前表露出反对情绪。
对这个弟弟,盛容是爱护的,但却忙于公务,平日交流不多。如此一来,在有限的交流里他便更加字斟句酌,不想在无意间伤害到他。
自从陆之遥去世后,他对盛倦更加小心呵护。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自己,受这件事冲击最大的就是盛倦。
盛容没有继续往下说。
他言止于此,认为盛倦一定会迅速理解、恢复常态。
“什么?”盛倦愣了一下。
随着他不解的表情,盛容也愣住了,“嗯?”
两人经过短暂的沉默,盛倦大脑飞速运转,终于隐约会意。
他看向陆之遥。对方在那里进行肢体协调训练。
他的平衡感似乎不是很好,攻击浮空目标时身体总是歪向一侧。左边的胳膊不听使唤似的偏移半厘米,导致武器锁定度不够,总没办法精准打击目标。
盛倦恍然。
“029吗?不……他不知道,我从没见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