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手摸了一下脸边干涸的血迹,他一点点地回了神。
姬池九完全占据上风,除了他手中的那柄大刀,他周身还围绕着一柄看起来小小的紫剑,这柄剑像是有自主意识,远远看去只能看到紫色的剑穗的影子徘徊在姬清风周围。
楚林栖趁着姬清风翻身躲避的间隙,朝着他刺去,见他躲避连忙又换位置。
三面夹击,姬清风有些抵挡不住。而那些难缠的魔物此刻在他身边隐隐发笑,在浓雾中十分渗人,像是山洞中洞顶倒挂着的蝙蝠的声音。而它们比蝙蝠要可怕的多,姬清风招一招手,它们便蜂拥而上。
姬池九使了个法,这些魔物一旦靠近他们,便被空中无处可起的火苗烧掉。
魔物都是些没有脑子的东西,就算看见伙伴葬身火海也不知道跑,仍然朝着两人飞去,却只是飞蛾扑火。
姬清风看着自己的魔物大军被这样迅速消灭,竟有一丝慌神。抵挡二人前后夹击的空隙里,还要腾出手来控制着些魔物不要自取灭亡。迷雾中刀剑光影相错,铁器碰撞声此起彼伏。
“果然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不愧是我的魔气侵扰的,即便是下等货,实力也这样强悍。不过你们还是开心太早了,我可是鼻祖,是上天入地都找不出的第一人,怎会被两个宵小之辈比下去。你们也不过是逞一时之风,再过一会儿,谁见你们还能在这活蹦乱跳,统统变为我的盘中餐。”
姬清风说这话,对两人已经产生不了什么影响。
“等我出去了,我就去把江知行的坟挖了,把他的尸身扔到荒郊野外。”
这一句可是点燃了楚林栖的怒气,他的瞳孔似乎闪了一丝火光,随后体内像是有什么东西猛然爆裂。
一时间所有气血上涌,魔气顺着脉搏灌进额间,一时天地大变,他额上随之出现一个猩红的印记,印记一亮,便像打开了什么机关,数不清的魔物从印记里跑出来,势力十分强大,很快便结成了宽大的一面网。
楚林栖错愕地看着面前笼罩住天际的网,问姬池九:“你珠子还管用吗?”
姬池九咽了一下口水,“应当不管用了。当时为父就是这样冲破了珠子的束缚,你娘才爆体死的。这珠子无用了。”
楚林栖有些自责道:“那岂不是……?”
他话没说完,听到姬清风的声音从空中传来:“你师尊都死了,还管这个有什么用?”
楚林栖低头,失落道:“是啊,还有什么用……”
但这些剑气幻化成的魔物不会因为他的情绪变化而转变,依旧像个无底洞一般,从那道口子里无穷无尽的出来。像是饿了许久的狼初次见到肥腻的羊群,一心只有填饱肚子的念头。
楚林栖微微抬头,魔物便听话地将姬清风包围,严丝合缝,一丝风都进不去。
外圈的剑气和魔物交叠打在一起,还是姬清风的魔物更胜一筹。
这点剑气幻化成的魔物对人的伤害极大,对姬清风就算是叶子刮了脸,不过一点小伤,但是挡不住这些剑气实在太多。像是压抑了几千年的东西在一瞬间喷发,远远不断。
哪怕是出来时有些狼狈,也保持着他应有的体面,站在楚林栖身前依旧不忘挑衅。
姬池九走了过来,他的大刀也发着光芒,展示着自己的想法。
“你小心点好,魔物被逼到这种地步,是燃着命在使用魔气的。如今看起来很厉害,可之后,就没有那么多年的寿命了。为父从那时爆体,到如今,已是坚持了二十余年,而以你稚嫩的身体,不知还能否撑过二十年,或者说,你能否有命撑着从幻境里出去。”
姬池九有一丝惋惜地看着他,眼睛里是不舍。
“魔物都是这样的,到了最后,不是被自己耗死,就是被同类残害死。”
楚林栖觉不出一点可怕,甚至也不觉得这是在消耗自己的生命。他几乎没有一点触动,只是心里还想着,那具尸体尚且还温热。若是他赶早回去,是否还能再看一眼。
“我知道。”
他语气平平。姬池九都有些为他着急,抓着他的肩膀:“好孩子,你也不想死吧,杀了他。”
姬清风大笑起来,道:“杀我?你们会爆发,难不成我就不会?你们所散发的魔气在我的幻境中,只有被我吸收掉的下场,所以,你们越是变得强大,我就相应地会变的更强大。一群蝼蚁,即便变成魔物也还是一群蝼蚁。”
眼前的雾气缓缓散去,只剩下空无一物的天空,和面面相觑的人。
姬清风的身上长出尖刀,割破了肌肤,露出燃着鲜血的刀刃,整个人变成了极为怪异的东西。
几乎无法形容。只能看出这个东西的疯狂、恐怖。
姬池九带着楚林栖向后退去,姬清风是第一次以这个姿态示人,说不引起恐惧是假的。
好在幻境中只有他们两个。姬清风手下的魔物也躲在一边瑟瑟发抖,好似并不认识这个主人。
楚林栖额前忽然断了魔物的出现,闪着光芒,不再有东西出来。
幻境地动山摇,极其不平静。里面的景象在崩塌,就连看似完整的天空,也如同干掉的泥巴,在剧烈的抖动中掉下。
它的极其不稳定,早已不受姬清风的控制。
江子书见那入口猛然消失,心仿佛被万剑刺穿,刺痛了一瞬。
入口消失了,幻境没了,江知行所在意的东西也一无所有。
独孤竞南望了望他,眼神里有话,但看见江子书的样子,忍了下来。
江子书回到剑来宗,停在明月院。站在院门口,便看见那打开的窗内,立着一个人。那人坐的笔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院门。
江知行几乎每日都这样等着,江子书回来时给他带来好消息。
第一日:“今日幻境稳定,有魔气波动。”
第二日:“依旧很平静。幻境中跟现实好似不太一样。”
第三日:“烧退了,幻境还是依旧。”
这一日,他却没什么好消息带给江知行了。
江子书推门进去,江知行便转身目睹他缓缓走进,轻轻坐在榻边。江知行像是个渴求糖果的孩子,眼巴巴地盯着他。
江子书抬眼看他:“总这么看着师兄做什么?”
江知行却问了个非比寻常的问题:“师兄,我何时能痊愈?”
江子书以为是他耐不住寂寞,毕竟窗外是姣好的春色,春水荡漾,景色很好。
“若是想去外面看风景,就吩咐弟子带你过去啊。”
“我什么都做不了,不如死了。”
江知行的语气中带着对自己的歉意,他冷冷地盯着前方,眼神暗淡。
江子书也有些措手不及,几次张口却被堵在喉咙里,最后之说出个:“活着总归有意义。”
他说完,江知行便笑了。笑过之后,便是一滴泪顺着脸庞滑过、停滞、滴落。
“今日,不用师兄说了,我感受到了。刚刚我的心好痛,痛的好像失去了什么,好像失去了一颗跳动的心。”
江知行看着江子书心疼地眼神,也不由得闭了嘴。
“师兄别为我心痛了,我想看师兄开心。”
“师兄的开心很简单,只是希望你能开心。”
兜兜转转还是回到自己这里,江知行静默了一会儿,转头看看窗外,又转回目光静默。
他忍住了马上就要喷涌而出的泪水,勾了一丝牵扯的微笑,“不如我自己想想吧,没准就想好了……我之后有点难接受而已,明明我肯放手让别人接受我的死亡,怎么就不肯自己接受别人的死亡呢。我怎么这么不会感同身受、换位思考?”他缓缓抬眼,面如死灰。
江子书不想放手就走,可实在难以安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