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衣城为繁华之所，能在这样一个城中寻得一片清幽，果真是不容易。

江知行站在门外，还有些恍惚，若不是两旁路外繁华的街市，他还以为这是个普通小镇。

他抬手敲了敲门上的铁环，声音刚落，一女子便开了门，见是江知行，带有一丝愁容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微笑。

“原是大公子来了，夫人正想的很呢，快快请进。”

她侧过身子，把狭窄门框挪出一点位置。顺便吩咐身后的下人，把马车牵进去，把几个弟子安置好。

自己则带着江知行进了院子，院子里几乎没有亮眼的东西，片片枯叶周旋在脚下。

侍女抬手推开了房门，行礼道：“夫人，是大公子来了。”

里面的人闻言，赶紧逃出来，身后则有几个人在追。

“夫人，您保重身体。”

“您慢点。”

当李悠然站在他面前，江知行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人。

李悠然面容憔悴，原本保养极好的面容，如今竟衰老十岁不止。原本一两丝的白发，如今竟满头都是。

她泪眼婆娑，不敢置信地望着自己。江知行上前一步，抱住李悠然，“娘。”

李悠然小心翼翼地把脑袋贴住江知行的胸膛，嘴唇颤抖，半天却吐不出一个字。

抱着她瘦削地身子，江知行又些许自责。

为什么自己如此多日都不肯来看一眼？

李悠然抬眼望着他，道：“门外冷，孩子到房内来。”

江知行便被她拉进温暖的房间，李悠然似乎正在喝药，屋内桌上，正放着一碗尚未喝完的苦药。

李悠然被安置到榻上，她脸色不好，看着屋子里的一众人，似乎有疲惫道：“你们都下去吧。”

说罢，屋内便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知行看着李悠然如此憔悴，忍不住开口道：“娘这样憔悴，这些时日没少受苦吧？”

李悠然无神的双眼转向别处，痛苦开口道：“自从大婚那日之后，我便被你父亲禁足在此地，后来竞南做了家主，我才有了些喘息的时机，给你写了信。因为前些日冷得厉害，才生了疾，这都是这些年的老毛病，你切莫担心。”

“嗯，娘一定要保重身体，那些身外之物，暂且搁置吧。”

李悠然疲惫的眼神又会到他身上，一双凄凄的眼睛里有诉说不尽的无奈。

“怎能搁置呢？孩子，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疼娘便疼。那日你父亲说的话，实在是太令你也令娘伤心了。娘从成千便知道，一个无权无势，只想家族繁盛的女子，是从来都没有话语权的。这番话，娘憋在心里已然二十余年了。不是娘敢说了，是你舅舅死了，娘没牵挂了。”

江知行望着那双如斑驳落叶般的眸子，一时心疼到说不出话来。

“娘哪里都忌惮，哪里都害怕，终是害人害己。你父亲前日还到了这里，他风光不在，身上的心狠手辣也仍然不改。尽管他把控不了娘，娘见了他，也会浑身一颤。”

江知行依旧不说话，李悠然忽然便止了啜泣，有些不忍心的抬眼看他：“娘是不是不该跟你说这些？你来找娘，是想知道些好事，而不是听娘在这儿哭的吧？”她甚至没有拿帕子，伸手便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

江知行拿出帕子，递到她的手上，温声道：“娘，您跟孩儿说些什么都好，只要您不嫌弃孩儿，跟孩儿说话。父亲就算不在是宗主，也是您的丈夫，多年以来的震慑，早已让您忘了怎样呼吸。如今一座大山轰然倒塌，灰尘四起，您不习惯也是平常的。不必责怪自己不勇敢，只是您还没学会。”

李悠然望着他，忽然十分感动，说话都哽咽无声。

“娘就知道，你最像我。可惜竞南，他竟像了你那父亲，一起用那些繁文缛节来规范我。”

江知行看出她眼神中的希望与失望，竟从中看出了一丝少女心事。

“你不是外人，溟儿，你是娘最爱的孩子。只可惜，娘也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苦。”

李悠然将他紧紧抱住，就像是在抱着一个最爱的孩子一样。

“这次让你过来，不仅是因为你父亲和你弟弟不在。更是因为，娘想跟你说些事情。”

“什么事？”

“独孤庄的罪行。”

李悠然一向不过问修真界的事。就像独孤庄身边一只负责美貌的花瓶，这句话还是给了江知行不少的震撼，他也有了更大的耐心想要听下去。但李悠然却说：“不过要稍等，一会儿，有娘的朋友要来。”

江知行点点头：“嗯。”

“娘一见到你，便觉得头也不疼了，身上也不酸了，浑身很有劲儿似的。”

江知行笑道：“娘说的孩儿跟那灵丹妙药一样，若是真有这奇效，孩儿就立个牌子到街上当大仙去了，专治奇难杂症，不吃药也不用针，只见孩儿一眼便是上到七老八十下到刚回跑，什么疾病都没了。”

李悠然也觉得他这番话好笑，立马破涕为笑，笑道：“油嘴滑舌，真叫人高兴。”

“娘高兴就好，切莫每日愁眉苦脸的。这样日子才能过得长久，过得愉快。”

李悠然充满失望的脸上闪烁着易察觉的欣喜，阴郁的乌云已经消散，江知行自责的内心也放松下来。

“你此次前来多不容易，路长天寒的，一定冻坏了，娘这就去给你熬汤。当时想叫你喝汤来着，竞南便催，这下无人再催促我们母子了。”说着，她便要下来。

江知行立刻抓着她纤细的手腕，道：“娘您身体不好，便不要下来了，外面很冷，您身体受不了的。”

但李悠然却是十分固执地抓开他的手，推开他的手。道：“不用说。娘受的住，有你，娘的病就一定要好。”

江知行还是不放心，便步步紧跟走在李悠然身后。小院子里，就连厨房也很小。

刚走进冰冷的厨房，李悠然便被突如其来的寒冷弄得咳个不停。外面的天虽说冷，却有一丝微不足道的阳光。而低矮的厨房内只剩强硬的湿冷。江知行搀着李悠然，半日都放心不下。

“娘，您就回去吧，这么多人，难道还炖不成一碗鸡汤不成？孩儿喝什么汤都可以的。”

李悠然缓好之后，用手轻轻地拍着江知行的后背，道：“这怎能一样呢，娘的味道和别人的味道怎能一样呢？”

她并未注意到江知行极力地忍着疼，原本就有些灰白的脸色变得更白。江知行为了不被李悠然发现，用力地咬着牙关，尽可能正常道：“那好，孩儿先出去跟随行弟子说一说，之后便来陪着娘亲。”

“还带弟子过来了，那娘就多做一些饭菜，咱们多说说话。”

“好。”答应之后，他便颤颤巍巍地走道主屋旁边的一排小房间。

一推门，那群弟子正在里面烤着火，笑呵呵地讲笑话。看见是江知行过来，还这样脸色不好，顿时从地上弹起，围到江知行身边。前呼后拥地把他扶到椅子上坐着。

“师叔，您怎么了？”

江知行拉着他的手腕，道：“麻烦你看看师叔的伤，看看是不是又流血了。”

这弟子虽然害怕，但还是细腻地解开绷带。果然是又流血了，一个弟子将火炉拉近，怕江知行冷到，一个弟子便从包袱里翻出药粉和绷带。这弟子便手法娴熟的给他上药，绑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