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艳与清淡,在他身上融合的十分和洽,不仅不冲突,反而让人想要进一步探索。
比起胥乐童的热情,司空黟的反应不可谓不冷淡。
视线仅仅在她身上扫了一下,便垂了下去。
胥乐童仿若未觉,见司空黟看到了自己,高高兴兴地放下手站好,期待着带会儿的私下见面。
游岫主动向赵艺翡介绍起了司空黟。
“陛下,此乃酒王司空黟,赵国文脉能存续在这小小的一方天地之中,离不开酒王。”
北赵时,司空黟是酒王世子。
北赵之后,司空黟袭爵,为酒王。
司空黟走出人群,跪在赵艺翡面前。
有些毛躁干枯的头发被随意地绑在脑后,司空黟垂眸,嗓音温和磁性。
“草民拜见陛下,陛下万岁。”
赵艺翡扶起他,“都说了,南北赵不分家,你既已袭爵,在南赵便也是酒王,不必再自称草民。你们所有人都是。”
游岫:“陛下驾到,臣等已等候多时,洗尘宴早已备好。”
所谓洗尘宴,不过数量多一点的家常菜,因临近水源,故而水产品多些。
赵艺翡坐在最上方,其下,左右坐着文武二人——游岫和成勉。
游岫之下,是司空黟;成勉之下,是宿和洽、史子墨。
新帝新气象,宴席上一片其乐融融。
只是左右两边像是被划了一条楚河汉界,广袖飘飘、文质彬彬的文臣和爽朗大笑、划拳豪饮的武将对比鲜明。
有将士们脸颊酡红,双眼迷离来给赵艺翡敬酒,赵艺翡皆来者不拒,直到有些醉意。
在军中,赵艺翡几乎从未红过脸生过气,很多人既敬仰她,又喜欢她忍不住亲近她。
烧的好吃的馍馍,会送到她的案上,打到的最好的皮毛,会做成保暖外衣,在遇到她时送给她……
一派君臣和睦的模样。
此情此景,任谁看见了都会高兴,除了游岫。
“陛下如此亲近武人,多多少少……乱朝纲……”
“武人握权柄,终会祸国啊……”
“成将军不会吧……”
“谁说的准呢?成将军弃文从武,也不知是存了如何心思。”
“嘘,陛下看过来了。”
“不必遮遮掩掩,这事总得跟陛下提一提。”
酒过三巡,赵艺翡刚回房,游岫便求见。
饮下一杯醒酒茶,赵艺翡见了游岫。
游岫进来后,撩袍叩首行礼,动作优雅从容。
起身后,视线不着痕迹地在周围巡视一圈,确认没有成勉等武人在之后,才敛目,缓缓道:“陛下,打天下用武人,守天下得用文者,攻守异也,才可长安。”
赵艺翡没说话,游岫进一步解释:“军者,国裂之刃也,陛下用之,亦该慎之防之,若不防不慎,待国之一统,但武将重兵在握,难得之安定又会付之一炬。”
赵艺翡:“用人不疑,疑人不用,用人却防人,无异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终将自食恶果。游大人,此局,你如何解?”
“陛下,昔年太宗建国于军阀混战之局面,而军阀混战正是由于武将掌兵权,太宗鉴于此,才定下国法,武者不可手握大权,如今南赵新建,百废待兴之时,您当防患于未然啊。”
赵艺翡静静端详着眼前这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三年来的颠沛流离让他面黄肌瘦,迅速衰败下来,一件满是补丁的、洗得发白的衣衫规整又干净,一双浑浊的眼眸中是一心为国的孤勇,似乎愿意为了国家未来的安稳而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赵艺翡一腔气还没升起来就又散了个干净。
“油大人,朕明晓了这一切,朕会慎重考虑的。”
“陛下啊……”
“但在此之前,有一件更紧迫的事情需要劳烦油大人。”
游岫长长叹气,只能最后再细细叮嘱一番。
赵艺翡笑着认真倾听,俨然一副好学生模样。游岫哪里看不出来,陛下是铁了心要放权于武将,不会遵循旧制。
他再次长长叹气,疲累道:“陛下所言何事?”
赵艺翡笑道:“油大人博闻强识,北赵还在时,曾担任国子祭酒,掌国子监事宜,门生无数。并主持数场科举,刚正不阿,从不徇私舞弊,在您的主持之下,所有作弊舞弊行为都无所遁形……”
听到这里,游岫已有所预感,他缓缓抬头,看向面容稚嫩的少年帝王。
早在迎接赵艺翡之前,他就听说过他的传闻,细细研究过他的政令,极其大胆。他原以为,这位少年帝王一心崇新除旧,等真正掌权后,必定会视他们这些前赵老臣如仇敌般铲除,必定不会重用。
可如今,听陛下这意思……
沉寂许久的心脏忽然开始剧烈跳动,浑身的血液流速加快。
赵艺翡的声音毫无阻隔地传入他的耳中。
“朕欲使你担任国子祭酒兼知贡举,用你的经验,重建科举制度,组成新的国子监,建立一个崭新的、完整的教育体系。”
游岫激动之余,也听懂了赵艺翡的弦外之音。
“陛下有何想法?”
虽然陛下之前颁发的政令极其大胆又取得了极大的效果,但是,科举毕竟和打仗不一样……
赵艺翡走下台阶,把一本折子递给他,“油大人可以和其他大人一起回去讨论,若有任何不妥,跟史子墨说。”
游岫愣住了。
赵艺翡说完,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转头,看见赵艺翡迈入阳光下后,两个人紧随其后,紧紧护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