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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案头便放上了司空黟的生平。
司空黟,北赵八贤之首,酒王世子,足智多谋,多智近妖,曾以先帝外甥的身份谋划数起朝廷大清洗,洗清朝中盘根错节的大毒瘤,先帝亲封“在世诸葛”。
但此人极其复杂,才华横溢足智多谋的背面,是数不清的令人诟病的缺点,比如好色风流、贪财爱金、铺张浪费,更重要的是,此人好赌,听说把他偷偷把他发妻的嫁妆拿去赌,结果全亏……
啊这。
人品远低于及格线。
史子墨却说:“司空黟此人,嘴巴不饶人,但文学造诣极高,若是他参加科举,必定三元及第,荣冠京都,若是他志在修史,臣定不如他。”
评价竟是如此的高。
宁庄……其实不需要他等,下一城,他们便会去宁庄,他们此番大费周折,纯属多此一举。
当真多此一举吗?
墙壁上挂着那封万人血书,手边堆着如小山一般的书册,都是与政治相关的,都是历代帝王必读书目。
当然,这些书在现代依旧出名,甚至还有很多史学大拿深挖钻研,写出了很多精辟的论文与专著,赵艺翡曾经结合这些最新研究成果,反复翻阅过这些书。
如今再看,依旧烂熟于心。
劝学啊,真有意思。
司空黟的资料下,还放着另外一份资料。
赵艺翡拿起那份资料,上面写着“胥乐童”三个字。
胥乐童便是替司空黟送东西的女子。
胥乐童……赵艺翡喃喃低语。
胥乐童,宁庄本地屠户之女。
北赵灭亡后,上山为匪。
短短几个字,便是这个女子的生平。
但乱世之中,女子能为王,其中艰辛,有怎是短短一句话就能够讲清楚的呢?
……
每打下一座城,赵艺翡都会在此处留几天,了解里面的真实情况,并写下一封应对书才离开。
这一次,依旧如此。
唯一不同的是,多了一个名叫胥乐童的女子。
胥乐童起初还很拘谨,但待了不过半日,便暴露了本性。
城内装潢豪华,她端坐不过半刻,便忍不住跟赵艺翡闲扯,先是指着内有精美图案的盘子,好奇地问:“这就是白瓷吗?怎么做的?司马每次都说想念白瓷,可我没见过白瓷。”
指着旁边的前枝灯,“这个是金子做的吗,漂亮又明亮,一个可以养多少人一年吃食啊?”
指着侍女身上的衣服,满眼羡慕,“这个可真好看啊,看起来很滑很舒服,我现在攒了五百铜板,不知道能不能买一块做一张手帕。”
在殿内走了个遍,她又回到原位,看了看赵艺翡,又看了看身后的成勉和边安,又看了看角落里奋笔疾书不知天地为何物的史子墨。
“陛下,司空黟也很好。”她突然很认真地道。
赵艺翡:“嗯?何出此言?”
胥乐童的坐姿并不好,双腿开叉,一手放在膝盖上,一手抓起一根鸡腿,鸡腿在半空中停留一瞬,她看向赵艺翡,犹豫道:“陛下,可以用手吧。”
赵艺翡:“请便。”
“太好了,司空那家伙就事很多,这也不许那也不许,有时候我真的很佩服我这暴脾气能忍得住不打他个鼻青脸肿。”
赵艺翡笑出声。
许是赵艺翡看起来很好说话,很温柔的样子,连带着她背后两个冷面阎王都不吓人了。胥乐童毫无顾忌地啃起来。
油水炸过的香味的舌尖炸开,胥乐童发出一声大大的喟叹,第一个反应是想要装起来给司空和山上的兄弟们吃。
赵艺翡:“朕命人给你装好送过去。”
胥乐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又东扯西扯了好一会儿,酒足饭饱之后,胥乐童擦干净手,理了理衣服上的褶皱,严肃起来。
“陛下,司空这小子虽然没明说,但我能看出来,他想跟着你。”
赵艺翡眉梢一挑,静静听着胥乐童说。
“他的房间,就在茅厕旁边,就,就这么大,这么大点……”胥乐童张开双臂比划着,语气夸张,又有克制不住的、或许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心疼。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他长得高知道吧,很高很高,比你后面那两个人还要高,他每晚上睡觉,脚都露在外面的。”
“除了一张那么小的床,他的房间里啥也没有,为什么啥也没有呢,是因为其它位置都放了很多书,很多很多。”
“他说,国灭,但精神不可灭,他要保护好这些,才能传承下去。”
“但我其实不懂,”她挠挠头,眉头紧锁,不解又困惑,没有不赞同,“几本书而已,反正他都能背了,毁了就毁了嘛,干嘛要把那些当成孩子一样,即便自己受苦……”
“乐童,你可想念你的父亲?”赵艺翡问。
胥乐童轻轻“啊”了一声,待适应了如悬崖般的话题转折后,脑海中忆起那双苍老的、粗糙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脖子上挂着的一颗佛珠。
佛珠外表光滑水亮,可见常常被人握在手中。
赵艺翡轻轻问:“这是乐童的父亲所送?”
“……是,这几年经历了太多的事了,这是父亲送我的礼物中,唯一还保存完好的东西了。”
赵艺翡:“这颗佛珠,和其它佛珠没有什么区别,且并不算好看,为何还这么珍惜?其实丢了也没必要伤怀,因为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颗佛珠,你以后若是想念了,再去买一串便好……”
胥乐童眼睛瞪大,拒绝抗拒、不可思议、沉默等情绪轮流上演。
赵艺翡低头饮茶,听到胥乐童道:“这不仅仅是佛珠,而是父亲。”
“那也不仅仅是书……是什么我还是不懂,但我大概懂他为什么那么珍视了。”
胥乐童走后,赵艺翡后仰,阖目。
茶上烟雾袅袅。
“成将军,你怎么看?”
成勉:“去了宁庄一看便知。”
赵艺翡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成勉能长这么大,长这么壮,定然离不开这不提前焦虑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