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回到车驾内,豆蔻担忧地沏茶,“陛下,连相定要怪罪于您。”
赵艺翡闭上眼,往日所受种种酷刑与路上残骨断尸、百姓麻木眼神相互交替出现在眼前,无力扯了扯微微发白的唇,“若我真不出去,这个国家就要散了。”
成勉看似站在她这边,但那席话把她高高架起,她若再不做出反应,他恐怕真会在半路上杀了她。
豆蔻:“陛下……”
赵艺翡拍拍她的手背,“无事,左右不过一些惊吓罢了。”
连无忌对她的刑罚不显在身,重点在心。
如三年前“金銮回潮”日的“毒蛇穴”,连无忌将毒蛇换成了无毒之蛇,让她与之共处三日;
再如入宫一周后,因体贴身边宫女,许他们行礼不跪,吃饭同席,连无忌以破坏礼法为由抓她受“加官进爵”罚。
所谓“加官进爵”,即受刑人口中含热酒,桑皮纸覆面,呼吸间热气上喷,桑皮纸受潮发软贴于面上,如法炮制增加桑皮纸数量,每增加一层,旁有宦者高呼“生一品”,形如升官,故唤“加官进爵”。
在此期间受刑人呼吸困难,挣扎不断。一般无人坚持到第五张纸。
再如去年,她观墙角野草春风又生赞叹了一句“新故相推,日生不滞”而被处以“铁面”。
所谓“铁面”,即头戴内部有许多尖锐锋利边缘的铁制头套,直至头部脸部剧痛的流血而死。
赵艺翡所戴的面具和缓许多,内部并无太多尖锐地方,但重量加大,头戴三日,脖颈极累不说还影响休息,三日无法安睡致使精神涣散。
诸如此类种种,前两年赵艺翡受之颇多,第三年才好上许多。
话虽如此,无人看见宽袖之下颤抖的手。
*
梓州城城主是个两袖清风之人,城外饿殍遍野,城内平安悠然。
一进城,便有小童歌“天神怒,梓州安,徐苍在,天神安。”
徐苍便是梓州城城主。
赵艺翡听到街边百姓句句不离徐苍,似乎徐苍在是救苦救难的救世主,没他就没了一切一般。
甚至还集体捐钱建了一座徐苍庙,每日自掏腰包供奉香火不断。
梓州城百姓将徐苍捧上神坛,奉为神明。
而如此受人爱戴官员的住所却是炊烟袅袅的茅草屋。
赵艺翡无比诧异地看着眼前的房屋。
目测一百来平的院子,两根笔直树桩和竹编门组成大门,围墙也是竹编,上缠绕带刺藤蔓,院子里摆放桌椅板凳和厨具,晒有辣椒玉米等农作物。
很生活化的一间院子。
他们车队庞大,徐苍早就换好衣服侯在门口了,身后站着一人,手上捧着厚厚的文书,看起来的确很忙。
他穿着一身陈旧的满是褶皱补丁的官服,双膝下跪叩首向赵艺翡行礼。
赵艺翡发誓,这是她这三年来听得最诚恳的行礼了。
“爱卿请起。”
她扶起他,眉眼温和,“爱卿辛苦了,梓州城在你的治理下,如世外桃花源,棒极了。”
受此夸赞,徐苍不卑不亢弓腰行礼,“下官食民禄,不敢有假。”
赵艺翡又赞了几句,道:“府上可有闲置房间?”
此话一出,引得众人侧目。
肉眼可见的,这茅草屋容不下他们。
他们本来都准备去城中客栈住了,却不想陛下是个没眼力见的笨人。
徐苍果真为难道:“陛下,下官早准备了梓州城最好的客栈酒楼为陛下和各位将士们接风洗尘。”
赵艺翡微微挑眉,点点头,“还是你考虑周到。”
于是他们又浩浩荡荡往回走,住进了梓州城最好的客栈,吃上了最美味的佳肴。
走之前,赵艺翡回首多看了一眼那朴素到不行、与梓州城内风景格格不入的院子。
饭后,满嘴油水的妇人跪在赵艺翡面前诉说冤情。
身后,豆蔻和连安一字排开围住赵艺翡,左侧是成勉、宿和洽等边关将军,右边是城主徐苍与其副手。
那副手便是在城门口接引他们之人。
“梓州城素来有一鬼怪,专采男人元阳,我们将其称为'采草贼'……”
按妇人所说,梓州城因有采草贼而阴盛阳衰,城中男子皆早婚早育便是防采草贼。
赵艺翡:“采草贼专采有元阳的男子?”
妇人摇头,“不是,是为了传宗接代,因为但凡被采了元阳的男子,再回来时便是一个罐子。”
有人吸一口凉气,“这般残忍!连一具完整尸首都不留!”
妇人泪珠成线,哽咽不成声,“草民真的很害怕,害怕,害怕夫君也成了一坛罐头,草民与夫君青梅竹马,三日前才奉父母之命喜结良缘,新婚之夜我们都以为已经逃过一劫,还幻想儿孙满堂,不曾想……不曾想今日就……”
众人沉默,赵艺翡转头问徐苍,“可有相关卷宗?”
此事既已多年,官府不该毫无作为。
熟料徐苍却是沉默,而后摇头,“毫无线索,无从查起。”
赵艺翡一愣,正要开口,成勉冷声道:“查过吗?”
徐苍:“查过,奇怪的是每次卷宗都不翼而飞。”
成勉眉头拧得死紧,“你记得多少?”
徐苍却捂着头道:“下官患有头疾,记忆不太好,许多陈年往事早已忘却干净。”
赵艺翡没说话,细细观察着他,他捂着头时露出的手臂皮肤光滑细腻,一看就是锦衣玉食养成的。
忽然,赵艺翡眸光一凝,徐苍领口处似乎有一道红痕。
赵艺翡想看得更清晰些,便朝他走了几步,鼻尖隐隐约约有幽香。
宿和洽眉宇间染上烦躁,握剑上前一步直言道:“管他记不记得到,只要在我手下过一圈,便没有不张口的。”
“不不不不可!城主大人是神明转世,不可冒犯!”那妇人激动地站起来,挡在徐苍面前,让宿和洽无计可施。
一把剑从赵艺翡身后出现,直指妇人鼻尖。连安面若冰霜,冷得吓人,“放肆!”
妇人惧,颤抖着跪回原来的地方,但依旧大着胆子为城主辩解:“城主大人确确实实有头疾,上任之前被山匪绑架,受了很严重的伤,尤其是脑袋,自那以后,城主大人记忆便不大好了。”
赵艺翡对妇人道:“那你有别的线索吗?比如……采草贼多久开始的,集中在什么地方,受害人又有哪些人?”
妇人线索比城主还多,她一边哭一边抖,说话不成逻辑,总结下来就是:
三年前开始,梓州城全城范围内皆有,传闻是神罚。
说到这里,屋内所有人都看向赵艺翡。
三年前,赵艺翡登基。
普天大乱,皆是神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