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御还是那副平和的样子:“既见暗礁,小僧不能眼睁睁看着万千生灵溺于浊浪之中。明镜寺中唯有我无牵无挂,就算有所牵连,也不会祸及他人。”
是了,柏御的身份很特殊,他是明镜寺的“编外人员”。
齐久安听得云里雾里,诚心发问:“那我要经历的大劫……就不算浊浪了?”
柏御垂下眼睛:“施主的劫难则不同。福祸相依,生死轮转,黑白兼容。”
听不懂。
齐久安再无可问,送走了柏御,回到荀祜身边。
荀祜却没有抬步的意思。
他方才看着那二人在他面前窃窃私语。她瞒着事情不想让他听见,还放低了声音。
明明查案子的是他,发现她不在来找的人是他。
现在却好像他们才是亲近的人。他是一个外人。
妖精与和尚也能一见如故吗?
那小和尚天生没有慧眼,道行甚低,分辨不清眼前的人是人是妖。
不如逐出明镜寺。
齐久安见荀祜久久不动,疑惑地抬眼,猝不及防看到他眼中翻涌的墨色。
她脑海中隐隐拉起警报。
不知道荀祜发了什么癫,但如果不赶快哄的话后果好像很严重。
齐久安从佩囊里掏出平安佩,呈到荀祜面前:“你的礼物。我可找大师开过光了。”
荀祜一愣,迟疑:“你方才找他……就是为了这件事?”
齐久安佯装不满:“是啊,本来想给你一个惊喜。你站着不动,我还以为你发现了呢。”
荀祜没有说话,把玉佩放在手心摩挲了一会儿。
齐久安已经尽量挑选好玉了,但毕竟集市的东西上限就这么高。荀祜见过太多举世难寻的玉器,所以这块小小的玉佩自然不够看。
齐久安在一旁解释:“你别嫌弃它,它可灵了。”
国师亲自开的光,再不灵就没玉灵了。
荀祜把玉佩挂在了腰间。
自从吸食寒食散后,他的衣着就变得狂放不羁。
他年轻时也曾学着时兴的款式,在腰间挂了带钩、玉蝉、蹀躞带等等。走起路来很热闹,环佩叮当。
后来,只余腰间一把弯刀而已。
不过现在又多了一样东西。
齐久安看他挂上,心里也有一番感触。
她想到的是息夫人。
息夫人在荀祜临行前,送给他一块玉佩。目的却不是祝福,而是要荀祜永生永世背着弟弟的命。
这块玉佩曾是息夫人为荀祐求来的。她当时一定是用上了全副身家,买了一块在她眼里顶顶好的玉,亲自上山寻庙,求大师保佑她的小儿子。
荀祜打断她的想象:“走吧。我还有公务要做。”
他身上方才那团黑气已经烟消云散了。
夜里一起吃饭。
小皇帝瞥见荀祜腰间玉佩,面露不屑。
明明占着他的国库,还拿了一块上不得台面的料子,装什么清正廉洁。真是跌了大魏皇室的份。
小皇帝瞥了不过一眼就转开视线,看见碗里齐久安给他夹的胡萝卜,小脸皱了一下,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齐久安余光注意着,见此对小皇帝露了个鼓励的笑。
荀祜却凭空插进来一句:“你给我的平安佩是在哪儿买的?”
齐久安觉得莫名其妙。荀祜什么时候关心这种小事了?
不过她还是老老实实答了。
荀祜也没再追问,好像就只是突然冒出来一个问题。
然而小皇帝听后却把主动夹起的胡萝卜丢回了棜里。
荀祜有平安佩,但他没有。
小皇帝不至于因为这个与齐久安有嫌隙,但他会怨恨荀祜。
他觉得荀祜抢了他的东西。
没有荀祜,齐久安一定会给他。
小皇帝夹了一块鱼,把那块鱼想象成荀祜,戳了一次又一次,直至戳成鱼泥。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他要忍。
齐久安一定是为了他才出此下策的。
等他得势那一日,齐久安再也不用委屈求全给荀祜什么劳什子平安佩。
然而齐久安不知道小皇帝其实是个孝顺孩子,板着脸教育他:“不许浪费粮食。”
一顿饭又吃得像她欠了两个人万两黄金。
后面两天,齐久安一个人呆在屋里。
荀祜和小皇帝办完事,他们就该回程了。
齐久安把马车都安排好,顺序还是按来的时候那样。
不过她打算跟小皇帝挤一个轿子去。
一来,小皇帝晕车她实在不放心。她得督促他别强撑着还要温书。不如听听故事睡一觉。
二来,她这几日在屋里可不是躺着,紧赶慢赶终于把东西赶出来了。
小皇帝也有自己的一块平安佩,这两天迟迟没送的原因是她在平安佩上做了个缠花配饰。
用彩色丝线缠绕细铜丝,做成莲花的形状,希望小皇帝内心能够平和一点。
长大了别再歪成那副模样。
配饰还用了木珠和干花点缀。
她第一回做手工,虽然有知识储备,但到底不熟练。险些没来得及做完。
此外,齐久安这几天算是悟出了小皇帝和荀祜之间的暗流涌动,所以特地避开荀祜把礼物塞给小皇帝。
谁知道这破孩子太激动,一挥手把她的佩囊掼下了马车。
这会儿是回程前的一段准备时间,所以这会儿马车还没跑起来。
她急急忙忙下马车,就见荀祜跟个门神似的站在外面,盯着地上。
地上是其余七样她求来的物件。
坏了。
被他发现是批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