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瀛的夜,总是带着一丝海风的咸涩与庭院深锁的寂寥。
明纱公主府邸最深处的内院,顾停云独坐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冰冷的扶手,目光穿透窗棂,却望不穿这困了他十八年的牢笼。
然而,牢笼再深,以他的敏锐,也足以察觉出诸多异常。
武藏最近的动静,太大了,远不似往年那般,只需他稍加挑拨,便能令其与几位亲王疲于内斗。
他开始频繁调动精锐忍者,暗中与那几位权势煊赫,立场摇摆的皇叔握手言和,甚至,开始试探性地清洗府中一些仍倾向于皇室的老臣。
动作之大,近乎明目张胆。
武藏若动,必是雷霆万钧之势,且极可能是里应外合。
既然他背后站着大雍某个狼子野心的世家,那他如今不再隐忍掩饰,只能说明,大雍境内,恐有惊天异动将起。
顾停云的心沉了下去,纵有同族背叛之痛刻骨铭心,可,大雍是他的故土,那片土地,是他的根。
十八年的软禁,让他对东瀛朝堂的暗流与格局了如指掌,却对万里之外的大雍,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与无力。
谁是敌?谁是友?何处是归舟?
贸然送信,无异于自投罗网,甚至可能成为引爆更大的危机。
数日前,他正因此夜不能寐,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光滑的扶手,眉头紧锁,一种无力感就如同窗外的夜色,沉沉压来。
就在他眉头紧锁,几乎要被这绝望吞噬之际……
窗外,极轻地,传来三声鸟鸣。
两长,一短。
顾停云浑身猛地一震,几乎要从轮椅上弹起来!是幻觉吗?耳畔嗡嗡作响,这韵律……这分明是……
是东海水师飞鱼营特用的传讯哨音!
他稳住心神,甚至用指甲划破了自己的手指,疼,这真不是梦?!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竭力稳住狂跳的心,猛地推开了窗。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轻巧地翻窗而入,落地无声。
来人一身东瀛浪人打扮,风尘仆仆,可那眼神锐利如刀,行动间带着一种刻入骨子里,属于大雍军士的干脆利落。
那人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阁下可是顾停云,顾将军?”
顾停云却没有立刻回答,防备的审视着对方,最终否认:“你认错人了。”
可那人并没有离开,而是从怀中拿出了两样东西,正是那日顾溪亭让人秘密送给昭阳的。
来人,正是昭阳精心挑选的侍卫,陆青崖。
当那支珠钗映入眼帘时,顾停云呼吸骤然一窒!
那是当年钱秉坤赚得第一桶金后,在阿姐生辰时,送予她的礼物!
他伸接过那支珠钗,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一丝虚无缥缈的过往,他虽然不再否认却依旧防备:“你怎么会有这个东西?”
陆青崖将信也交给顾停云:“将军,您看后自会知晓。”
信纸展开,熟悉的字迹瞬间撞入眼帘,虽刻意模仿,但那笔锋韵味……是阿姐的字!
顾停云眼眶骤然一热,视线模糊起来。
信是顾溪亭仿冒笔迹所写,信中,那个素未谋面的外甥,将自己的身份、来人的目的、十八年前的真相、与外公萧屹川相认的经过一一道来。
字里行间,并无大雍如今风雨飘摇的现状,只反复诉说着:家人仍在,盼归。
十八年了,他早已是一座被世人遗忘孤岛,自以为终将埋骨异乡,从未奢望过,此生还能等到这样的救赎。
自己不光有父亲,他竟然还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萧屹川?!
顾停云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将珠钗与信紧紧贴在心口,仿佛要捂热这失落的十八年光阴,他抬眼,目光已转为锐利与决断:“你们,如何安排?”
陆青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三日后的子时,府外东南角巷会有骚乱制造时机,届时自有人接应将军离开,船只已在港口备妥,我们将借江南丝绸商队的名义返回大雍。”
顾停云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好,三日后,子时,我在此等候。”
陆青崖躬身一礼,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融回窗外夜色。
室内重归寂静,顾停云却觉恍如隔世。
故土、亲人、归期……这些早已不敢触碰的字眼,此刻变得无比真实。
只是,他若离去……
心念一动,他推动轮椅,来到书案前。
他开始快速勾勒一幅复杂的人际关系图,标注出武藏府中以及东瀛皇室内部哪些人可被利用,哪些矛盾可被激发,哪些人是潜在的盟友或需要警惕的敌人。
这是他十八年来暗中观察、苦心经营所得,原本是想有朝一日能亲手交给可信之人,如今,或许可以留给那个,救了他亦困了他十八年的女人。
他知道,明纱绝非表面那般柔弱无害,他甚至能想象出,四日后的清晨,当她发现这房间空无一人时,那复杂难言的神情。
十八年前……
十几岁的明纱偷跑出来,在海边捡到重伤的顾停云,也到底是他命不该绝,明纱被他姣好的相貌吸引又看出了他是大雍的人,竟偷偷将人带了回来。
她当时用带着异域口音,却意外流利的中原话问他:“你是大雍的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