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哭了，格兰娜。”

男人高大的身影在这间窄小的房间里显得尤其局促，他揽着自己的妻子坐在床沿。女人的脸庞埋在他的肩上，那里已经浸湿了一片。他叹了口气，眉头皱起，眼神在落到妻子身上时又变得柔和。

女人的哭声持续着，屋子里昏黄的灯光照不清她的脸。她模糊地重复着对不起，像在经受巨大的痛苦，指甲嵌入了丈夫的臂膀中。

哭泣的女人抬起头，瘦削的下巴镌刻出的阴影让她看起来有些莫名的可怕。她看了一眼床边站立的少女，披散的黑发柔顺地搭在女孩的脸侧，目光清澈。格兰娜伸出手，紧紧攥住了她的手腕。

“亚兰！”她从男人怀中起身，抱住女儿，像是在庆幸失而复得的宝物。

少女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很少回家。这间屋子对她来说很陌生。从很小的时候开始，父母就把她送到远离城镇的森林中了。

父母为她在树林中准备了一座小木屋，放置了足够她使用的生活用品，然后离开了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偶尔会去看她，但是都很匆忙。

但是她并不孤单，因为在森林深处，还有很多像她一样的孩子。

他们有些和她一样是15岁了，有一些更小只有10岁。亚兰看着不远处摇曳的烛火，思绪有一些停滞。然后她突然想起，曾经是有比她大的孩子的，但是在去年被领出了森林，她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再后来，那些空闲的小木屋住进了新来的年纪小的孩子。

而今年她也被父母带了出来……

亚兰看着不远处桌面上摇曳的烛火，她和母亲拥抱的身影被投射在墙上，墙上就有了突兀的一大片黑影，那片黑影中仿佛有被吞噬的小虫子在颤颤巍巍地爬行，她的视线被吸引了，然后又被母亲颤抖的身躯拉回来。

“我的孩子！”格兰娜的声音低哑。

母亲久违的怀抱没有让亚兰感觉到温馨，反而让她浑身不自在，她轻轻挣了挣。

“母亲，轮到我了吗？”她从格兰娜的怀抱中挣脱开，望着她的眼睛。她对即将到来的自己的命运没有丝毫的抵抗，只是声音中细微的颤抖泄露了她的胆怯。

每年的神祭日，都会有一批少年人离开那片小木屋，再也没有回来，这次她15岁了，所以已经轮到她了嘛？

格兰娜仿佛被她的眼神刺了下，她移开了目光，转而盯着脚下的地板。

“不会轮到你的。”她低低地重复了好几遍，似乎是怕亚兰听不清楚，她又坚定地重复给她听。

“你安全了，不会轮到你了！亚兰！”

高大的男人站起身，把妻子和女儿又重新揽进怀里，他的身影遮挡住了瘦弱的两个人。

女孩子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秀美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疑惑还有隐隐的狂喜。

“真的嘛！”她抬起头，眼睛中有晶莹的闪烁，旋即变成了扑簌而下的泪水。

格兰娜看着女儿欣喜的脸庞，心脏仿佛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喜悦，另一半则沉入了无尽的深渊。

“是的”，她抬起手，爱惜地抚摸着女儿的长发，亚兰回复了几分生气，脸颊蹭了蹭母亲的手心。

格兰娜看着女儿，却又好像透过女儿的身影看到了另一个长发的女孩。她对不起那个信任她的女孩子，自私地把她当做了亚兰的替身，交给了那些人。

但是这些事，亚兰不需要知道，全部的罪恶由她这个做母亲的背负就可以了，她只想让亚兰平平安安地呆在她身边，像世界上其他的地方最普通的母女一样。

明天，只要等到明天她这个微小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亚兰，明天你哪里也不许去，要一直呆在家里，明白嘛？”男人低沉的声音打断了格兰娜的思绪。她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把那些多余的同情与愧疚抛开。

她想问为什么，但是看着父亲沉下来的脸色，还是把疑问咽了下去。

像做梦一样，她又回到了这间屋子，陌生感仿佛随着母亲坚定的许诺散去了，她很久没有这么畅快地呼吸过了。亚兰不想去思考为什么母亲突然说她安全了，像卸下了长久以来背在身上的一座沉重的大山，拂去了一直蒙在眼前的一层阴霾。

躺在久违的那张小床上，她沉沉地睡去。

而在另一个房间，格兰娜神经地的啃咬着自己的指甲，缩在男人怀里发抖。女儿不在身边，她不再伪装自己，潮水似的愧疚快把她淹没了。

“对不起”她甚至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她在这样一个巧妙的时间出现在了她面前，而且更凑巧的是，她和她的女儿看起来年龄相仿。

她欺骗了她，她没有告诉女孩，神祭日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谎言。她就像个卑劣的泥土里的人，在她向她打听神祭日是不是真的那么热闹好玩时，笑着点了头。又在她毫无戒心的时候给她下了毒。

“我是不是做错了？那个女孩子还活着吗？”她不知道是在问丈夫还是在问自己，男人沉默着没有回答。

窗外，香克斯眼神一凛，巴基打到一半的哈欠硬生生被吓了回去。

他们本来打算去找洛莉，半路上遇到这家人香克斯中邪一样非要拖着他一起过来，于是两个人非常有海贼架势地干起了偷听的工作。

一直躲在墙角下快一个小时了，本来以为没什么收获准备离开继续找洛莉，却听到了这家女主人细微的呢喃声。

女孩子？香克斯猛然回想起这家的女儿与洛莉相似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