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三块砖
沈昭的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死死盯着小莉掌心那枚陈旧发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小莉……这个发夹,你……你是从哪里来的?”
小莉被沈昭异常严肃的表情吓到了,怯生生地看了看四周,然后踮起脚尖,凑到沈昭耳边,用气声悄悄地说:“是我捡来的。”
“捡来的?”沈昭的心猛地一沉,追问道,“在哪里捡的?快带姐姐去看看!”
小莉乖巧地点点头,伸出小手拉住沈昭的手指,带着她绕过嬉闹的孩子和繁茂的花丛,熟门熟路地朝着院子最偏僻的一处围墙角落走去。
越靠近那里,沈昭的心跳就越快。
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熟悉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挤压着她的呼吸。
当小莉最终停下脚步,指着那个布满杂草和斑驳苔痕的墙角时,沈昭整个人如遭雷击,彻底呆立在原地。
就是这个角落!
和她梦境里一模一样!甚至连那块歪斜的、缺了一角的石头都分毫不差!
眼泪瞬间不受控制地盈满了她的眼眶,视线变得一片模糊。巨大的酸楚和难以名状的激动攫住了她,让她浑身微微发抖。
小莉丝毫没有察觉到沈昭的异样,她松开沈昭的手,自顾自地蹲下身,小手扒开茂密的杂草,露出下面一小片泥土,然后仰起头,邀功似的对沈昭说:“姐姐你看,我就是在这里捡到的!它当时就露了一点点在外面,亮亮的,我就抠出来啦!”
沈昭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里有一个小小的、因为风吹雨打而变得坑洼不平的土堆,比梦里那个新堆起的要陈旧太多。此刻,土堆的一侧被小莉扒开了一个小坑,显然,那枚发夹之前就被埋在这里,不知何时因为雨水冲刷或是别的什么原因,微微露出了痕迹,才被眼尖的小莉发现捡走。
沈昭已经听不清小莉在说什么了。
她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脚步踉跄地冲了过去,完全不顾及身上干净的衣物,直接跪倒在那片杂草丛生的墙角。
她的目光疯狂地在粗糙的砖墙上搜寻,双手颤抖着,凭借梦中无比清晰的记忆,一块一块地摸索、敲击着那些看起来并无二致的砖块。
“姐姐?姐姐你在找什么呀?”小莉被沈昭这突如其来的疯狂举动吓到了,蹲在一旁,疑惑又害怕地问。
沈昭充耳不闻。她的世界里只剩下那些冰冷的砖块和脑海里翻腾不休的梦境碎片。她红着眼睛,手指不顾一切地抠挖着砖缝,细嫩的指尖很快就被粗糙的水泥边缘磨破,渗出血丝,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依旧执拗地、一块接一块地尝试扳动。
没有……不是这块……也不是这块……
难道真的只是一个梦吗?难道一切都是她的臆想?
绝望和混乱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的时候,她用力扳动的一块砖头似乎比旁边的要松一些!
她的心脏骤然停止了一瞬。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指甲因为用力而翻起,带来尖锐的疼痛,但她不管不顾,终于将那块砖头从墙里抽了出来!
砖块沉甸甸的,沾满了泥土和岁月的痕迹。
沈昭颤抖着,将砖块翻转过来——
只见砖块的背面,布满了模糊的、深深浅浅的刻痕!那痕迹历经风雨侵蚀已经很不清晰,但仔细辨认,依然能看出那歪歪扭扭的轮廓——是一张带着抽屉的书桌!
和她梦里画的一模一样!
“啊……!”一声短促的、混合着极致震惊与巨大悲伤的呜咽从沈昭喉咙里溢出。
她像是疯了一样,立刻扑向旁边那两块砖,拼命地将它们也抠了出来!
一块砖的背面,刻着一辆四个轮子的小车!
另一块砖的背面,刻着一张小小的床!
全都对上了!和她梦境里分毫不差!
这不是梦!
这根本就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梦!
这是她真实经历过,却又被深深遗忘的童年!是埋藏在这堵冰冷围墙之下,属于她和豆豆,还有那个……那个离开的大女孩的……最初的秘密和承诺!
巨大的冲击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
沈昭没有放声痛哭。
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三块砖头背面模糊却无比熟悉的刻痕,像是要将它们烙进灵魂深处。眼眶又热又涨,几颗泪珠不受控制地、无声地滚落,砸在沾满泥土的砖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她胸腔里仿佛正经历着一场海啸,翻天覆地,巨浪滔天,冲击得她五脏六腑都错了位,疼得她几乎要蜷缩起来。但她死死咬住了牙关,将所有翻涌的呜咽和尖叫都硬生生堵了回去。
她不能吓到孩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泥土和陈旧砖石的味道,刺得她喉咙发紧。
她极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有些过分平静地、小心翼翼地将那三块沉重的砖头,按照记忆中的顺序,一块、一块地,重新塞回了那个冰冷的墙洞。
仿佛将一段惊心动魄的秘密,再次亲手埋葬。
做完这一切,她试图站起身,然而巨大的情绪冲击和维持平静的消耗,让她眼前猛地一黑,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脚步虚浮踉跄。
“姐姐!”小莉一直紧张又担忧地看着她,见状立刻上前,用小小的身体努力撑住她,声音里带着哭腔,“姐姐你没事吧?你的手流血了……”
沈昭借着小莉的搀扶稳住身形,低下头,看着小女孩写满恐惧和关心的脸。她努力牵动嘴角,想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是让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她的眼眶红得厉害,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事……姐姐没事,就是有点累了。”
就在这时,顾知周察觉到这边的异常,快步小跑了过来。
他的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沈昭毫无血色的脸、红透的眼眶以及那几根正在渗血、微微颤抖的手指。他的眉头瞬间拧紧,心猛地一沉。
“昭昭?”他扶住她的另一只胳膊,声音低沉而急切,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手怎么弄的?”
沈昭抬起头看向他,眼神里有一种顾知周从未见过的、极其复杂的空洞和破碎感,那里面盛满了太多他看不懂的惊涛骇浪。她张了张嘴,却发现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沉重得让她无法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