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松开手,头也不回地走向医护。晨风卷起他染血的绷带,像面小小的白旗。
沈昭站在原地,看着晨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
绿叶飘落在沈昭肩头。
她弯腰捡起顾知周遗落的蜂蜜糖纸,对着阳光展开。
远处传来病房窗框碰撞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反复确认窗户能否完全打开。
顾知周坐在病床边缘,手指紧紧攥着床单,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病房门口。
“二十九、二十八、二十七……”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数到最后一个一百时,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窗外阳光正好,走廊上偶尔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却始终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顾知周猛地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探头向外张望——空荡荡的走廊尽头,只有消毒水的气味和刺眼的白炽灯光。
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抠着门框,指节泛白。
“……十。”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沈昭没有出现。
顾知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紧,胸口闷得发疼。他转身就要往外冲,却被门口的护士拦下。
“顾先生,您不能出去。”护士温和但坚决地挡在他面前。
“让开。”他的声音低哑,带着压抑的颤抖。
“您现在的状态需要休息,而且——”
“我说让开!”顾知周猛地提高声音,眼底泛红,像是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吓了一跳,但仍旧没有让步。顾知周死死盯着她,最终狠狠闭了闭眼,转身回到病房。
他背对着门,肩膀微微发抖,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五。”
没有脚步声。
“……四。”
走廊上依旧安静。
“……三。”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酸涩。
“……二。”
也许她不会来了。也许昨晚的一切,又是他的幻觉。
“……一。”
最后一个数字落下,顾知周缓缓睁开眼,病房里依旧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心脏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冷风灌进来,冻得他浑身发颤。
——直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知周?”
顾知周猛地转身。
沈昭站在病房门口,逆着光,怀里抱着一束鲜红的玫瑰。她的发梢还沾着晨露,脸颊因为奔跑而微微泛红,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
“数完了吗?”她轻声问。
顾知周站在原地,像是被钉住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仿佛怕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沈昭歪了歪头,笑意更深:“怎么,不认识我了?”
下一秒,顾知周冲了过去,一把将她紧紧抱进怀里。玫瑰花束掉在地上,花瓣散落一地,鲜红的颜色在白色地砖上格外刺眼。
他的手臂勒得沈昭几乎喘不过气,脸埋在她的颈窝,呼吸灼热而急促。
“我以为……”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轻微的哽咽,“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沈昭轻轻抚摸着他的后背,指尖穿过他微乱的发丝,柔声说:“说好了的,你数一千个数,我就会站在你面前。”
顾知周收紧手臂,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不准骗我。”他低声道。
沈昭笑了,捧起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不骗你。”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
顾知周低头看着她,睫毛在眼下投下细碎的阴影。他觉得沈昭美得不可思议——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嘴角的弧度像是琴键上最温柔的渐强音,就连散落一地的玫瑰花瓣,都比不上她此刻的笑容。
“下次……”他轻声说,“不准让我等那么久。”
沈昭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好。”
顾知周怔了怔,耳尖瞬间红了。他抿了抿唇,突然弯腰捡起地上的玫瑰,挑了一朵最完整的,别在她的耳后。
“这样更好看。”他低声说,指尖轻轻蹭过她的脸颊。
沈昭笑弯了眼睛,握住他的手:“那下次逃跑,记得带一束花。”
顾知周也跟着笑了,眼底的光像是终于冲破了阴霾。
阳光依旧温柔,玫瑰的香气在病房里弥漫。而这一次,他再也不用数到一千,才能确认她的存在。
顾知周的手指轻轻碰了碰玫瑰花瓣,眼神有些恍惚:“……怎么想到买这个?”
沈昭正踮着脚调整花瓶的位置,闻言回头冲他笑了笑:“昨晚逃跑的时候,看见医院旁边有家花店还亮着灯。”
她的指尖拂过沾着水珠的花瓣,“想着你的病房里居然连一朵花都没有,太可怜了。”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玫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顾知周望着她忙碌的背影,喉结动了动:“……没有蓝雪花。”
“嗯?”
“那家店。”他的声音很轻,“没有卖蓝雪花的。”
沈昭的手顿了一下。
她转过身,举起花瓶晃了晃:“怎么样,美吗?”
顾知周的目光从鲜艳的玫瑰移到她脸上。
阳光描摹着她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小小的阴影,嘴角还沾着方才奔跑时蹭到的花粉。他看得那么专注,仿佛要把每一处细节都刻进瞳孔里。
“很美。”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苏醒。
沈昭笑着转身继续摆弄花瓶,声音带着刻意装出来的轻松:“把花放在这里,你每天醒来第一眼就能看见。”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玻璃瓶身,“这样……你就知道我来过。”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知道我不是幻觉。”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沈昭还没来得及回头,就被一股力道猛地转过来——顾知周的手捧住她的脸,带着颤抖的唇重重压了下来。
他的手掌滚烫,带着未愈伤口的粗糙触感,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疼痛。
这个吻来得突然而凶猛。沈昭尝到他唇上的血腥味,感受到他滚烫的眼泪落在自己脸上。他的手指深深插入她的发间,像是害怕她会突然消失。沈昭被吻得踉跄后退,后背抵上了窗台。
“顾……”她在换气的间隙呢喃,手指陷进他病号服的褶皱里,却被他再次封住嘴唇。
这一次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带着某种近乎绝望的确认。沈昭感觉自己的氧气被一点点抽走,却甘之如饴地环住他的脖子。
当顾知周终于松开她时,两人的呼吸都乱得不成样子。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破碎:“再试一次?”
不等回答,他又吻了上来。这一次他把她完全压在窗台上,晨光透过单薄的病号服勾勒出两人的轮廓。沈昭的手撑在身后冰冷的玻璃上,却感觉全身都在发烫。顾知周却吻得更深,仿佛要把这半年错过的呼吸都补回来。他的拇指摩挲着她颈侧跳动的脉搏,另一只手死死箍住她的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沈昭尝到咸涩的液体,分不清是他的泪还是自己的。
当两人再次分开喘息时,顾知周的唇上沾着她的口红和血丝。他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沈昭睫毛上的泪珠将落未落:“现在知道了……”喘息声里混着哽咽,“我不是幻觉……”
顾知周哽咽着点头,又一次吻住她。这个吻比之前温柔许多,他捧着她的脸像捧着易碎的瓷器。他们踉跄着退到床边,顾知周的后膝碰到床沿,两人一起跌进柔软的床铺。
顾知周的吻从她的唇滑到锁骨侧,在那里停留了片刻——沈昭知道他在确认那道伤疤。
"这下真实了吗?"沈昭喘息着问,感觉他的泪水滑进她的衣领。
“沈昭……”分开时,顾知周的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你还活着……”
沈昭这才发现他的眼神完全变了——那种混沌的、孩童般的迷茫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她熟悉的、清明的目光。
“你……”她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你清醒了?”
顾知周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却把自己的脸蹭得更湿。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呼吸交错间,沈昭听见他轻声说:
“从你跳进我怀里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了。”
“因为那一刻。”顾知周捉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这里……突然就不疼了。”
窗外传来早班护士的推车声,而病房里的玫瑰静静绽放。沈昭望着他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突然拽着他的衣领再次吻上去。这次很轻,像蝴蝶停在琴键上。
“欢迎回来。”她抵着他的唇说。
阳光洒在相拥的两人身上,玫瑰的香气混着泪水的咸涩。散落一地的花瓣间,那朵被别在沈昭耳后的玫瑰悄然坠落——
就像某个漫长的噩梦,终于尘埃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