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护仪的“滴滴”声显得格外刺耳。
孟沉舟深吸一口气,语气突然缓和:“屿白,你还年轻,不懂这些。商场如战场,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牺牲?”孟屿白冷笑,“那为什么不是你去牺牲?”
“你——!”孟沉舟的脸色铁青,手杖重重敲在地上,“冥顽不灵!”
他大步走到病床前,突然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支注射器。
孟屿白瞳孔骤缩:“你干什么?!”
“放心,只是营养剂。”孟沉舟冷冷道,“她现在还不能死。”
孟屿白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不需要。”
两人僵持不下,针尖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最终,孟沉舟冷哼一声,收回注射器:“随你便。不过——”
他俯身在孟屿白耳边,声音轻得像毒蛇吐信:
“我会让你明白,有些鸿沟,不是靠你那点可笑的感情就能跨越的。”
说完,他转身离开,手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渐渐远去。
病房再次恢复寂静。
孟屿白站在床边,久久凝视着沈昭。
她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没有一点血色。
氧气面罩上的雾气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仿佛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曾经鲜活的手,现在冰冷得像玉,静脉上插着输液管,皮肤下泛着淡淡的青紫。
“沈昭……”他低声唤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终年不化。
孟屿白坐在病床边,指尖轻轻拨开沈昭额前的一缕碎发。
她的脸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又展开的纸,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氧气面罩压在她的鼻梁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某种无言的控诉。
她的睫毛很长,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灵动地颤动,只是安静地垂着,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他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指尖——冰凉、柔软,像是一朵被霜打过的花。
“沈昭。”他低声叫她,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一场梦。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
病房里只有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像是一首永无止境的催眠曲。
孟屿白站起身,走到窗边打了个电话。
半小时后,病房门被推开,两名穿着制服的店员推着一辆花车走了进来。
“孟先生,您订的花。”
那是一束昂贵的厄瓜多尔玫瑰,深蓝色的花瓣上洒着细碎的银粉,在灯光下像是把整片星空都揉碎了装进去。
花束中央还缀着几朵洁白的铃兰,花语是“幸福的归来”。
孟屿白接过花,亲自摆在了沈昭的床头。
“好看吗?”他问,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沈昭依旧安静地躺着,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条镶满钻石的项链,吊坠是一朵小小的玫瑰花,花瓣上嵌着稀有的帕拉伊巴碧玺,在灯光下泛着梦幻的蓝绿色光芒。
“你戴一定很好看。”他低声说,手指轻轻抚过项链,却没有真的给她戴上。
他只是把它放在了床头柜上,和那束花一起,像是某种无声的供奉。
接着是香水、珠宝、限量版的手袋……一件件昂贵的礼物被摆进病房,很快,原本冷清的VIP病房变得像是一个奢侈品展厅。
孟屿白站在床边,看着这一切,突然觉得有些可笑。
——他明明知道她不会在乎这些。
沈昭从来不是那种会被金钱打动的女孩。
她会在便利店里打工到深夜,会为了一碗十几块的牛肉面开心一整天,会因为他随手扔掉的半瓶矿泉水而皱眉。
可现在,除了这些冰冷的奢侈品,他不知道还能给她什么。
医生推门进来时,孟屿白正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本诗集。
他抬头:“她还要多久才能醒?”
医生翻看着病历,眉头微皱:“脑部缺氧时间较长,至少需要三个月。”
“三个月……”孟屿白低声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
“是的,而且醒来后可能会有后遗症,比如记忆缺失、语言障碍……”
“没关系。”孟屿白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三个月也好,三年也好,我会等她。”
医生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离开了。
病房再次恢复寂静。
孟屿白放下诗集,轻轻握住沈昭的手。
她的指尖依旧冰凉,但他固执地相信,总有一天会重新温暖起来。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峰在夕阳下染上一层金色。
而他的春天,正在漫长的冬眠中等待苏醒。
孟屿白坐在病床边的扶手椅里,手里捧着一本烫金封面的童话书。
他以前从不看这种东西。
童话?幼稚。
爱情?可笑。
温柔?那是弱者的借口。
可现在,他的指尖正小心翼翼地翻过一页泛着淡香的纸,声音低缓地念着:
“小王子对他的玫瑰说:‘也许世界上也有五千朵和你一模一样的花,但只有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
他的嗓音天生带着点懒散的冷意,念童话时却刻意放轻了,像是怕惊扰什么。
病床上,沈昭依旧安静地闭着眼睛,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片阴影。
她的唇色很淡,像是被水洗过的樱花,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孟屿白念完一页,抬头看她。
“你是不是在心里笑话我?”他轻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要是醒着,你肯定会说——”
他忽然学起沈昭的语气,眉头一皱,声音抬高:
“孟屿白!你吃错药了?念童话?要不要再给你买个粉色蝴蝶结戴头上?”
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可笑声很快消散在空荡的病房里。
没有回应。
只有监护仪“滴滴”的声响,像是某种无情的倒计时。
他放下书,拿起床头的平板。
屏幕上是医生推荐的“感官刺激歌单”——全是些轻柔的钢琴曲,无聊得要命。
要是从前,他早就把这玩意儿扔出窗外,然后打开音响放最吵的电子乐。
可现在,他乖乖点开播放键,让肖邦的《夜曲》流淌在病房里。
“难听死了,对吧?”他对沈昭说,手指轻轻敲着床沿打拍子,“但医生说这对你有用……所以忍忍吧。”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落在沈昭的指尖上。
孟屿白盯着那一点光亮看了很久,突然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她的手。
还是凉的。
他以前最讨厌等人——等红灯、等上菜、等女人化妆,超过三分钟就会不耐烦地摔门而去。
可现在,他已经在病床边坐了整整二十七天。
二十七天,足够他从一个连矿泉水瓶盖都懒得拧的大少爷,变成能熟练调整输液速度、会轻声细语念童话的“护理专家”。
那天下午,护士来换药时忍不住问:“孟先生,您以前……是学医的吗?”
他正在给沈昭的手背涂润肤霜——长期输液让她的皮肤有些干燥。
闻言嗤笑一声:“我?我从前只会把人打进医院。”
护士吓得手一抖。
孟屿白却忽然沉默。
是啊,他从前是什么样的人?
是飙车时把油门踩到底的疯子,是夜店里拿香槟浇别人头的混蛋,是学校里人人避之不及的恶霸。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沈昭安静的睡颜,忽然很轻地说:
“你快醒吧。”
“醒来看我现在这副样子……肯定够你笑一年的。”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她的眉骨,那里有一道很浅的疤。
想起当初在天台对峙时,被逼到栏杆边的她一脸不怕,反而还反过来讥笑他。
当时他还嘲笑她不知好歹。
现在却只想再看她生龙活虎地跳起来打人。
夜深时,孟屿白蜷在病房角落的行军床上——明明隔壁就有豪华的家属休息室,可他偏要睡在这里。
月光透过纱帘,在地板上画出菱形的光斑。
他盯着病床的方向,忽然低声说:
“沈昭,你改变过顾知周,对不对?”
“那……能不能也改变一下我?”
这句话轻得像是幻觉。
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终年不化。
而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少年,正在学习如何用最温柔的姿势等待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