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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第五十章 回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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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辞猛然地明白,为什么叶敬初会匆匆忙忙地休学离开,为什么他的告别听起来那么简单而苍白,一点也不像他。

像一瞬间被抽去了所有的光芒,投进了不见天日的深渊。

虽然是无痛型眼盲,但治疗过程会伴随着痛苦吧。

他会是怎样的一种心情呢?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被无助和绝望吞噬?

独自一个人去到美国那么遥远的国度,他习惯吗?会孤独吗?

姜辞的心像被群蚁啃噬,传来细细密密的疼痛。

他曾是那样赤诚澄澈的少年,命运怎么舍得如此待他?

更无情的是,在许之姮生下他的那一刻,他的命运就注定了,或早或晚,他总会慢慢地、渐渐地,从光明的高处,走向灰暗无光的那一端。

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一直克制着的感情,在此时此刻,再也无法控制。

无论怎么样,她会陪着他,无论走向哪里。

太阳或许在万亿年后陨落,人类如同蝼蚁,但再渺小如她,也会执着灯,照着他前面的路。

她在Q.Q上给他留言:“我们都知道了,你好好配合医生治疗,我们都等着你回来。”

“我会加油的,你也是。”

那时的Q.Q,虽然有语音通话功能,但必须双方都在线。

她只能给他留言。

他还会不会上Q.Q?在他视力没有完全消失之前,他还能不能看到她所说的话?

她不知道,现在她能做的,也只有先走好自己脚下的路。

她问过生物竞赛教练张老头,要研究遗传病,最好是学生物科学。

她要学生物科学,那一刻她仿佛明白了,从小到大姜明华潜移默化的熏陶、张三封的赏识和指引,原来,草蛇灰线,隐隐地将她导向一条探寻科学奥秘的长路。

新的班级,新的生活,叶敬初的离开短暂地成为一段时期的话题,慢慢地,很少有人再说起,曾经这里有过一个恣意潇洒的少年。香樟树红了又绿,叶子落了又生,这所校园像一条奔涌的江河,从来不因为谁的离去而停驻,泥沙滚滚,永远向前。

姜辞的新同桌是林琅琅,一个萌萌的吃货小姑娘,大课间必跑小卖部,每次去那儿,姜辞总会买一管彩虹糖,林琅琅好奇,这糖有这么好吃吗?姜辞便笑笑,学习都这么苦了,来点甜。

每次管子里剩下的,都是绿色和橙色的糖。遥远的那个午后,少年说,谁让你喜欢树呢?而她却越来越喜欢橙色的糖,橙色的糖像他,在舌尖,蔓延开一种属于阳光的甜蜜。

她有时也会在走过篮球场的时候,朝那里看一眼,那里总会有打球的少年,还碰见过徐理好几次,他会朝她点头致意,似乎很盼望她去看球,但她只是脚步匆匆。

她偶尔会把叶敬初的Q.Q当树洞,其实她很少有要宣泄的时刻,总不过是哪次考试没发挥好,或是学校里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

“这次期中考的物理卷好难,不过我答得还可以。”

“我现在没那么怕数学了,你留下的材料帮了大忙,看不懂的地方我们几个就一块研究,峰子说,他想你了。”

“今年的乌桕木叶子很漂亮,我拍下来了,不过拍得不如你拍的好看。”

“王老师结婚了,我们都去观礼,她丈夫看起来是个很好的人,文质彬彬,人很和善。你应该也会很为她开心吧。”

“你最近还好吗?治疗进展得怎么样?我们都在等你回来。”

这些消息,就像泥牛入海,什么回音都没有。

她依然悉心照料着那一盆龙舌兰,哪怕它不知道何年何月才会开花。

高二下学期,四月份,她参加了生物竞赛的初赛,顺利地通过了,接着,五月,她进入复赛联赛,考了整整两个小时,150分钟,那一百多道选择题让她头昏眼花,最后她以77.0592的总T值获得了省一等奖,还入选了省队!获奖那天,张老头高兴极了,那一届可以说是硕果累累,把他乐得请大家伙儿吃了一回必胜客,抬头纹都多了好几根。

转眼又是一年盛夏,当蝉鸣再次响彻这座小城,他们,也成为了准高三生。她埋头于生物竞赛的书山题海,学校的机房和实验室向竞赛选手们开放,平均每天学习十四、五个小时,每天定好了5点50分的闹钟,忙得几乎忘记了,这是学生阶段最后一个暑假。

不过也没差,余西子他们一样没有暑假,不是被抓去补习,就是疯狂刷题,好友们很难见面聚会。

决赛那天,她本来是在那几天来例假的,因为那次余西子期中考来例假的教训,她提前吃药调开了,稳住了发挥,最终名次是全国37名,国赛金牌,还进了国家集训队。

张老头乐呵呵地说,不管国集冬令营的结果怎么样,她都稳进清北了,多亏了他小老头这双慧眼,从高一期中考的考场上,挖掘了她这块璞玉。

她现在需要考虑的,是选择清华的生科院或医学实验班,还是北大的生科院或元培学院的生科方向。

走出办公室的瞬间,姜辞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一路上,她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而在她走上考场的瞬间,她想到的,是少年用认真又带点潇洒的语气问她——

“你觉得,最勇敢的一种昆虫是什么?”

“你不觉得,走竞赛路的人,也有点像独角仙?”

独角仙,小小的角,却能承受远远超过自己生命本身的重量。

每个人一生,或多或少,都会有这样负重前行的时刻吧,路途中,觉得不堪重负,觉得很想放弃,越过一座座山丘,才到达顶峰。

从上一次蝉鸣,到这一次蝉鸣,这一年,她埋头冲了一路,鼓足勇气,心无旁骛,如今突然松力,想起的人,还是他。

一年过去了,不知道他现在病治得怎么样?

走出校门,九月末的日光闪烁于树梢,校门外的那条街依旧车来人往。

“倒数时间”经营得很好,非但没有倒闭,还把隔壁快要倒闭的店面盘了下来,成了树仁学子毕业时的“打卡圣地”。

姜辞在奶茶店外,遇到了秦小满,她今年刚刚如愿考进树仁,是高一的学生了,相遇就是有缘,她们在奶茶店坐下,喝了一杯。

她才发现,店内的环境,和叶敬初在的时候相比,变了很多。

老林极有创新头脑,还弄了一面许愿墙,贴满了学生们的告白和心愿,还有什么漂流瓶、算命机,可以拍大头贴,还有一台机器,可以预测自己未来的小孩长什么样。

秦小满笑着批判叶敬初,“你说,敬初哥是不是挺不守信用的,我叫他在树仁等我,他竟然自己跑了。”

笑着笑着,那姑娘眼眶竟红了。

姜辞从包里取出纸巾,递过去让她擦泪,好奇怪哦,好像总是她拿纸巾给别人擦眼泪,总是她安慰别人。久而久之,她几乎忘了,自己偶尔也有想哭的冲动。

余西子有一回很疑惑,问她,叶神突然消失,你哭过吗?

当然。

她又不是石雕玉做的一个人,她是有血有肉有心肝的一个普通人。

戛然而止的亲密,无处安放的情愫,早已糅合了友谊与爱情的一份感情,她也是头一次喜欢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收放自如呢?

她路过篮球场的时候总是会看一眼,无数次失望地确认那些飞扬的身影里没有那个人;她看到插着兜懒洋洋走路的男生,只会觉得不及他的姿态自然。

以前,她不明白冷清杉为什么放不下柏礼,原来,当一个名字装进了心里,要放下,又谈何容易。

“姜辞姐,”秦小满忽然叫她,姜辞才发现自己正被回忆搅得发愣,“你知道吗?我跟敬初哥表白过。”

姜辞感慨,秦小满比她想象的,还要勇敢。少年时代的喜欢,难免夹杂着莫名其妙的自我怀疑,很多人都会选择隐藏,又或许是担心彼此的关系变质,能坦坦荡荡,真的很难。

秦小满眼眸晶亮,是回忆在其中闪着光,“以前在凌霄巷的时候,敬初哥就很讨人喜欢了,每天都能想出不同的点子玩,我们这些小孩都跟在他屁股后边。”

叶敬初确实是这样的人,天然地让人想要靠近,去冒险也好,去更远的世界也好,只要有他在,就很让人安心。

姜辞安静地听她诉说,还有人记得叶敬初,有人和她讨论叶敬初,某种程度上,也是慰藉。

秦小满停顿了片刻,或许是出于少女的倔强又矛盾的心情。

“他说,他有喜欢的人了,而那个人,我也认识。”

“我问他,那你跟那个人表白没有,他说,他不知道她怎么想。”

“真逊诶,我都笑他了。”

是啊,真逊,姜辞觉得她自己也逊透了,唯恐被他多看出一点她的心思,狡猾地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在同学、好朋友的界限内,她害怕交付自己的情感,害怕对别人太过依赖。偏偏每个人都觉得她独立又坚韧,不过是害怕受伤和失去的胆小鬼罢了。

她决定再勇敢一点。

她登录Q.Q,有一阵子没上网了,原本想告诉他自己获得国金的好消息,却发现,叶敬初在三个月前,给她发了一条新讯息——

Yjc:【以后别再给我发消息了。】

她点进他的头像,却发现,这个账号,已经注销了。

窗台上,还放着那一盆龙舌兰,也许,它永远不会开花了。

属于她的夏天,在她飞上树梢的最高处,准备开始蝉唱的时候,却已经落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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