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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第二十七章 冤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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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来无意去爱他,我也曾努力的掐掉爱的萌芽,但当我又见到他时,心里的爱又复活了。——夏洛蒂?勃朗特《简?爱》

冬天到了快十二月,开始了稳定的、绵绵不断的冷。

迦城虽是个南部沿海小城,十一月的时候,西伯利亚的冷风奔袭千里,杀到这儿,基本上已经是有心无力,象征性地冷上个一两天,也就收了力,日光重归温暖,有种从没冷过的幻觉。

可到了十二月、一二月,冷空气的后援补给充足,上一波还没缓过来,下一波就杀到,供冷也就稳定起来,虽冷却不足以下雪。

少了雪的冬天,总归是不够浪漫的。

那个冬天,对姜辞来说,却是生命里难得的浪漫。

家长会那天,新一股的冷空气补仓,风刮到人身上,像把把霜冻结成的刀。

这种天偏偏要开家长会,对考砸的人来讲,无异于雪上加霜。

老天爷一点情面都不讲。

期中考后家长会安排在周日下午3点开始,先统一去思源楼的大礼堂,听各个备课组组长轮番讲,内容不外乎是各学科高中应该怎么学、家长要如何督促,台上的人心知肚明,这些学生,还有他们的家长在初中习惯了被老师当成香饽饽捧着,进了树仁,一场大考,才如梦初醒——初中和高中原来是两个世界。

有些几乎是从天堂跌入地狱,心态差过坐跳楼机,怎么都想不明白,自己那个在初中时备受瞩目的优生宝贝,好像都能摸着清北的牌匾了,现在看看位次,也就能保证上个本一,命运不公啊!

比家长更如坐针毡的是学生。

学校不知道怎么想的,让每个学生挨着自己的家长坐。

于是一方就能持续接收到来自另一方发送的眼波激光攻击,或者是沉默不语却在酝酿中的高压。

大家在心里默默地骂学校不做人。

姜辞右边的座位是空着的。

叶敬初也是。

班主任问过他俩,家长什么时候来,他们的答案都是,晚点。

他们俩脸上都看不到什么窘迫,她是因为什么都不形于色。

而他,是因为不在意,比起他爸坐在他边上,他觉得这样挺好。

所以他才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甚至嘴角还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姜辞忽然跟他有种祸福与共的奇妙感觉。

自从鬼屋事件之后,她有意识地在避免去多看他——他只是平平常常地坐着、站着、走着,就已经是很勾人的风致。

假如情感有个所谓的阀门的话,她正在试图调整水流,不想让它冲击自己内心岌岌可危的河床。

他侧过脸,她赶忙移开目光,假装刚才并没有朝他那边看。

她默默计数,今天没控制住,偷看了他一次。

姜辞没有手机,那天趁着姜玉山出去遛弯,偷偷用家里的电话给林岑云拨了一个,姜玉山最近几期六/合/彩都赔了钱,脾气易燃易爆炸,陈屏兰原本说她可以来,可积年的膝骨关节炎犯了,寒潮里愈发严重,几乎岀不了门。

电话那头始终忙线,听筒里的“嘟嘟”声有种渺远的味道,她想起流落荒岛的人捡起几根柴燃起篝火堆,盼望着天际会不会飞过一只飞机,发现有人在荒岛上,就是这种感觉。

她对林岑云的期待已经降到足够地低,她知道对方很忙,从医院辞职出来,靠着积累的人脉进了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做的是市场销售,成天就是在各大医院的科室里边跑业务,出差是家常便饭,整个人像只无脚的鸟,停不下来。

那天电话好不容易接通了,听声音,林岑云在外头,声音一如既往地锐利急促,姜辞言简意赅地告诉她,学校有期中考后的家长会,老师说,最好能来。

“那个,小辞啊......”,这个开场白姜辞很熟悉,每当林岑云这么说,就是要找理由推脱。

理由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林岑云认为没有什么事比她的工作重要,作为一个野心勃勃的女人,她早就在多年婚姻里意识到,女人的事业和家庭是无法兼顾的。

这次却出乎意料,她没完全推脱,只说自己在广州还有些业务要谈,需要和一个医学协会谈帮他们公司产品背书的事,还问了姜辞家长会的时间。

其实姜辞不太埋怨她,比起曾经老是加夜班,一眼望不到头的护士生涯,林岑云很明显更喜欢这样的生活。她身上一点所谓“贤妻良母”的素养都没有,心里只有自己和事业追求,姜辞却隐隐地觉得,她母亲没有错,而她,就是母亲人生程序运行出错时的一个bug,一个偶然的产物。现在,母亲校准了航线,她理所应当目送她飞向遥远的天际。

她宁愿林岑云去过自己的人生,至少,比奶奶陈屏兰要好得多的人生,更自由,更开阔,更多的希望。

毕竟,她自己已经十六岁,早晚有一天会独立。

台上的主讲已经轮到了英语备课组长,那是个面容严肃的长脸女人,戴一副大黑框眼镜,姜辞觉得她的气质非常像外国小说里形容的修女。

“修女”老师调整了下话筒,一看就是要开始长篇演说。

身边坐着位大啤酒肚的同学父亲,那同学姜辞从来没搭过话,是个文文静静的女生,那女生垂着头,她父亲的脸色不太好看。

有些人体味生来就重,恰好那位啤酒肚男士就是这类,像一种坏掉的酸豆腐味,直涌进姜辞的鼻间,她不好掏出薄荷棒,实在忍耐不住,只能溜出去透口气。

树仁的学校礼堂大门很隔音,姜辞悄悄掩门,冬季冷冽的空气扑面而来,侧门外是条细长的走廊,如果在夏日,会有凌霄花攀援而上,但现在是冬天,一切都很萧条,只有校园里几株常青的树,被季节遗忘,自顾自地那么绿着。

走廊拐角那边有些社团活动的展示墙,家长签到处也在那里,她想着走过去等等,说不定......说不定林岑云会来呢?

她扯了扯唇,自己内心深处,竟依然对林岑云抱有渺茫的期待。

还没走到拐角,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就跃入耳畔。

“你整天都说忙!我这个女儿你干脆别要了!”

“什么赶不回来,我不要什么礼物......”

是路莹。

她不知道自己这是什么体质,又听到别人秘密了。

“那我妈呢?又去打麻将了?!”那人边说边啜泣。

姜辞一阵恍然,疾风掠过,吹散了她的发。

看来,路莹的父母都来不了,平时只懂得用金钱浇灌她,连树苗是不是长歪了、蛀虫了,也不太在意。

这就是当家长不用考试的结果。

世界上最需要考试的一关,偏偏城门大开,让人可以长驱直入。

家长会作为学生时代的一大修罗场,能毫不留情地撕开所有人维持得辛辛苦苦的假面,家长们并没有统一校服的掩盖和伪装,他们的衣着、谈吐、待人接物,把每一个学生所处的家庭面貌都袒露出来,淋漓尽致,比盛夏的灼灼烈日还无从躲藏。

比如李桐的妈妈一看就是体制内的人,穿戴端庄得体,笑脸迎人,驾轻就熟,还站在家长签到处帮李桐招呼家长进礼堂就坐,也难怪李桐善于体察人心,做人做事滴水不漏。

有的家长淳朴中带着拘谨,对老师很是客气,从穿着看来是普通劳动人民,孩子便小心观察着,唯恐自己的家长表现不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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