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屏兰步子很缓,大概是盛得太满了,快放到桌上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老人只是笑了笑,脸上的皱纹似秋日□□。
她是个活得很小心的人,有时姜辞都佩服她能这么低眉顺眼地跟姜玉山生活了几十年。
陈屏兰还是很关心她的。
虽然姜辞每天下晚自习回来都快十一点,陈屏兰还是会煮上一碗小点心,有时是红豆百合粥,有时是小米南瓜粥,有时是黑米粥,用小瓷碗盛了,温度晾得刚刚好。
“谢谢奶奶......您还没睡?”
她跟陈屏兰现在偶尔会聊两句,这个静默的老人话很少,也许是在这个家以前也没什么人听她说话,渐渐地就越来越寡言,活得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没哪,你快喝了吧,念书辛苦不?每天都这么晚,身子哪受得了,哎......”陈屏兰叹了口气,老人容易眼睛泛酸,她伸出枯树皮般的手,揉了揉。
“还好。”她犹豫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老人,她渐渐生出些亲近感,“我期中考考得不错。”
“那就好,那就好,也别太累了,休息要紧。”老人点点头,向外走去,她很少打扰姜辞。那孩子和人不亲,却乖觉得很,什么事都自己料理。
她提笔,继续准备回信。
既然让她转交信件,她会去,但这是最后一次。与此同时,她也要让柏礼给她的朋友回一封信,把该说清楚的,都说清楚。
那混蛋处理感情肯定是藕断丝连型的,本着“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的原则,两人断联的时候,可能他还说着一些模棱两可的话,让冷清杉对他的感情浓度有什么错觉,才会心生懊悔。
该怎么让她的朋友好好认清一个人呢?
她想起了《怦然心动》那部电影。
姜辞想,一个人好像总会爱上自己的灵魂缺口。
从小到大没有被好好疼爱过的冷清杉,对柏礼那点游移不定、变幻莫测的爱,难以自控地痴迷。
明明自己就是个光芒万丈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去追随他。
她没有能够正视自己,不敢承认自己缺爱缺得厉害,也不知道寄希望于任何人来弥补这种缺爱,都是缘木求鱼,不如好好爱自己。
她也没有能够正视柏礼,不愿意承认,她喜欢的人,是一个没有担当、四处留情的男人,野狗一样的男人。
她想说,也许对于“喜欢”这件事,很多人都容易看不明白,有时我们自己也不知道,到底喜欢对方什么。她想告诉她,等我们足够地了解自己,也看得清别人,应该就可以选到对的人了。
那天晚上,她的梦境像水晶玻璃折射出来的,七零八碎,却前所未有的绮丽。
场景一直在变,一会儿是午后两三点的校园,长长的走廊,她和冷清杉在追逐跑,树影摇动,影子灿烂。接着跑进了迷雾里,一棵树,挺拔高耸,像神木一样,她绕着树,像在寻找什么,天上飘下金色的雨,她伸手去接,忽然迷雾变浓,周围的一切被牛奶河吞没,什么也看不见,吓得她蹲了下来。这时,耳畔有个声音在叫她,姜辞,姜辞......她听着很熟悉。
是谁?
迷雾里伸出一只手,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抓,他的手覆住她的手。
就像《Flipped》那部电影的结尾,男生的手覆在女生手上的那一幕。
那只手修长劲瘦,手掌够大,将她的手紧紧包裹。
手背上筋骨起伏的地方,有颗痣。
她忽然意识到那是谁的手,心里像淋了一场大雨。
雨散了,霓虹出现在天际,有种整个世界都变得斑斓的感受。
梦是会醒来的,她醒来时,天边的晨星微亮,一片雾霾蓝。
那是叶敬初的手。
黎明时分最冷,可她的耳根,在发烫。
期中考后那个周末,温度适宜,风不凛冽,午后,姜辞披上薄外套,出了门。
难得的作业不多,也就七八张卷子吧,比起平时算是少的,他们组和于诚那组约好了,兑现一下饭局。
几个人约在了广汉路,那条街热闹,吃喝玩乐一条龙。他们挑了家海鲜大排档,蓝白竖条的铁招牌上一串数字就是它的名——“279大排档”,牌子上一条圆头圆脑的大章鱼图案,热情似火,正冲底下人挤眉弄眼,本地像这样以数字为名的海鲜排挡多得很。
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叶敬初说他晚点到,七个人浩浩荡荡地就先进去了。
周末人多,于诚想事情很周到,提前预约好了一张大圆桌。
包厢的墙上横七竖八地贴了些港星的画报,一看老板就是《古惑仔》的电影粉,这突如其来的氛围,搞得他们几个人吃个饭,像是黑/帮大佬带着小弟来谈判。
姜辞这时才发现,跟不熟甚至有仇的人同桌吃饭,是一件怎样尴尬的事。
大家都没什么话聊,只有跟同组的人攀谈两句,余西子手机不离手,Q.Q一天到头都挂着,忙着调戏调戏电子宠物,再上哪家农场偷偷菜,她把手机晃到姜辞眼皮下,一脸得意,又指了指埋头研究菜单的宋成峰——此人菜地里的菜刚刚被她一锅端了。
姜辞不知道为什么于诚他们组输了,于诚好像还一脸兴奋,该不是受打击过度,疯了?
他很自然地把椅子搬过来,挨着姜辞坐,然后屁颠屁颠地把菜单递给姜辞,让她点些自己爱吃的,递菜单的时候,他一直凑近来,她只能往余西子那边靠,余西子又往宋成峰那边挤,宋成峰皱着眉问她怎么屁/股那么大,火速被捶了两下嗷嗷叫起来。
整个场面有种莫名其妙的忙碌和滑稽。
最后,他们点了一堆,荤素都有,宋成峰净挑海鲜点,什么生蚝、扇贝、蟹钳、墨鱼嘴、梭子蟹、双头蛏,把于诚整得眉毛都快拧出水来了,于诚想提醒他收着点力,又瞥一瞥姜辞,把话咽下去了。
“叶敬初呢?他什么时候来?该不是不来了吧?”路莹的手指在手机键盘上迅速敲击,一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