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了之前在积累本上记下的一句话,“弃燕雀之小志,慕鸿鹄之高翔”,作为她反驳的论据,她并不同意志向有小大之分,能够实现造福全社会、推动人类历史进步这样的大志向固然好,哪怕只有微小的志向也不应该妄自菲薄。只要追随心之所向,符合自身性格,足以实现自我价值,这样的志向也不该被小觑。“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但如果每一个士兵都想当将军,那炊事兵、通信兵、炮兵谁来做?善于运筹帷幄的人立志当将军可取,而个性温和、热爱烹调的人,完全可以立志当个炊事兵。
最后,她用自己熟悉的生物学科内容来比喻,物种多样性越高的生态系统,抗干扰能力就越强,允许不同的人按照自己个性,立下不同志向,整个社会的人才培养才能更多样、更健康。正如热带雨林的生态系统,比荒漠更稳定......
最后这句,怎么这么熟?
好像是某次下课期间,叶敬初拿着本《中国国家地理》杂志在看,随口一提的,是说谁来着?
想起来了,他用这个来比喻宋成峰那耐造的肠胃——强大的生态系统,可以消化除了铁钉和玻璃之外的任何物质。
有些事,真是很奇妙。
无声无息地,他们四个人,个性天差地别,却融入了彼此的生活里。
她嘴边勾起一抹笑,又像是怕旁人察觉,很快便收敛了。
一抬头,却正对上强哥那张严肃里带着慈祥的脸,他像是在看她写的作文,还点了点头。
树仁高一的期中考试一共考2天,没错,9科,2天。据说这就叫做“树仁速度”,简直把他们当特种/兵玩。从上午7点半开始考语文,10点收卷,给20分钟上厕所和休息,接着再考生物,考1小时15分钟,也才不过11点35分,原考场自习半小时,再放学。
这帮教务处的老师真是把时间管理玩得明明白白。
考完语文,中间那20分钟的休息时间,掐个头,去个尾,简直是兵荒马乱,厕所门口大排长龙,让人又忍不住咒骂起不科学的厕所设计来。
“你那题选择题选A还是D?”队列里有人忍不住对起答案。
“那个‘晦’是农历最后一天?卧槽,我还以为是十五!”又一个被文言文常识搞疯的。
姜辞没想翻书,也没想对答案。
已经尘埃落定的事,再去纠结也是无益的。
有人从身后拍了拍她,她一回头,是李桐。
她长了张天然的苹果脸,稍微跑了两步,就汗津津的,像从冷鲜室拿出来的水果。
“姜辞,你认一下,我好像有点印象,这东西是你的。”她说。
她手里拿着个笔袋,姜辞一眼就认出,确实是她自己的。
李桐告诉她,那笔袋忘在抽屉里了,坐在她位置上的那个同学举了手,交给了监考老师,老师自然是往讲台上一搁,她隐约辨别出是姜辞的,一收卷,就去取过来,走廊人太多,她看姜辞往厕所去,就追过来了。
她原先还有些怀疑是不是路莹捣的鬼。
看来,是她误会了。
心里涌出些惭愧的情绪,或许,因为两人过去打交道的不愉快,自己第一时间就会怀疑到她头上,这怎么不算一种先入为主呢?
“谢谢班长。”她扯起一点唇角,她对李桐有种莫名的好感,这个人就像一整颗暖色调的柑橘类水果,在冬日里尤其能显出温暖来。
“没事儿,快开考了,你也加油!”李桐跑开了,留给她一个灿烂的笑。
从走廊看出去,云层朦胧,隐隐带着点灰调,像一团沉睡之中的蚕茧,日光透不出,只能一同沉睡着。
生物考试前,她把提纲最后过了一遍,正要收进书包,边上有人突然凑近,压低了嗓音——
“喂,你的生物还不赖吧,一会儿借我抄点呗。”
她抬头,看到个看起来高壮健朗的男生,眼神却很不规矩,飘忽着,又落回她身上,嘴角带着有求于人的那种谄媚的笑。
她记得他,考语文的时候,这家伙一直在她左侧的座位抖腿,跟抽风似的。
她没理他,心脏一点点收紧,如果她拒绝他,他会怎么做?
姜辞忍不住嘲笑起自己,看着一副百毒不侵的样子,其实有时她也会怕,恐惧和担忧是她摆脱不了的情绪,却不想承认自己是胆小鬼。
“拽什么。”那男生鼻腔里轻哼一声,走进教室。
姜辞原以为这件事就这么作罢,谁想到,考到一半,她填空题部分都快做完了,忽然脖子一阵酸痛,刚要活动一下,侧过头,竟看到那个人在打小抄!
他把小抄藏在校服外套长衣袖里,一只手自然垂放膝盖上,眼睛时不时向下瞥,动作很小,做得隐秘,老师也不管你是什么坐姿,毕竟他的右手还在奋笔疾书——那老师是个小老头,在讲台上本来也昏昏欲睡,顾不上他。
该不该举手呢?她心里很犹豫,监考老师显然是有些失职,她只是一个学生,抓作弊这种事也轮不到她来管吧。
可她心里又有一架隐藏的天平,对与错都很分明,让她容忍眼前明显是错的行为,她也不愿意。
所有在社会浸泡已久的人们都会说,这就是学生气、孩子气,还没有学会睁只眼闭只眼,得过且过,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多了,你管得过来吗?你以为你是谁啊?
她谁也不是,她只是姜辞,她有她自己的原则——期中考试,那么多人废寝忘食,背书背到快要吐了,如果公平不在,那么这场考试又有什么意义?那些和她一样的人的努力又有什么意义?
他们来自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初中,相貌不同,个性不同,能力不同,上天已经设计出那么多的不平等,高矮胖瘦智愚贫富,那些都不能为他们的意志而转移。只有坐在考场的那一刻,他们才是相同的,只有这些白雪一样的卷子上的痕迹,才是他们唯一的身份证明。
考试,是唯一的公平,它只忠于你的能力,每个人都要各凭本事。
在她内心天人交战的这么短短的一瞬间,她举起了手。
小老头撑着腮的手忽然滑落,正在打架的两半眼皮宣告停战,他看到了后排有个女生好像举着手。
那个男生抄得正起劲,有道题他记得那个知识点他小抄里有,就是想不起来在哪个犄角旮旯里,正缩着手在袖子里翻来覆去地找。
根本没留意到姜辞举了手,也没注意到小老头从两组外的过道走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