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被她赫然爆发出的声音所震住，又或是被她手中突然显现的火光所慑压，朝她奔来的狼顿地停住步子，它们低吼着，咆哮着，目光灼灼。

但很快，它们立马就发现了谨生的不屈和手中的那点微末的光线对它们构不成半点威胁，它们随即逼近，在谨生几乎偏执的凛然中猛地上前扑去。

谨生发狠的将手中的木簪朝狼的喉咙刺去，与此同时，在狼几乎要倾盆扼住谨生手臂的瞬间，一道凌光乍现，一只细如针尖的飞羽猝然贯穿狼的头颅，鲜血如同潮水般打进谨生的嘴里，赤红的，恶心的，带着触目惊心的温热。

她几乎是下意识想吐，可还没来得及，下一秒，她只觉腰间一紧，一张有力的大手顷刻框住她，宽阔的臂膀笼罩她，将她一举拥了起来。

“宋棹容…”慌乱间，她睁不开眼，鲜红的血色染进了她的眼眶，她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角，低声喊出他的名字。

“别动。”冰凉的气息从额间打下，几乎是一瞬，谨生再不曾动过。

耳边的风声呼呼挂过谨生的脸颊，不知为何，谨生觉得周围的一切好像都变得慢了，安静到让她觉得自己似乎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

她这是在做梦么。可听老人们说，人死的时候耳边多是嘈杂的，人们会回忆这一生所经历过的事，所遇见过的人，像湖面中倒过的影子般，一瞬瞬，一帧帧。

昏暗中，她苦笑。

怎么到她这，就只看见了宋棹容呢。

她静默着。直到风声渐渐停息，直到紧贴的胸膛瞬间隔开，直到不远处的狼嚎再次回响，直到…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谨生才恍然回神，如同大梦一场，睁开凝凉的眼，望向眼前真切的人。

“待在这别动。”

深丛中，宋棹容放下谨生，阴冷的眸子看向不远处，没等她回话，转身离去。

谨生跪坐在深丛中，看着他渐渐模糊的身影，大脑逐渐清晰。

-

宋棹容径直走出深丛，望着朝不远处奔来的狼群，死寂的眼底渐渐浮出一片嗜红的杀意。他平静地用刀子在自己的手臂上划开一个口子，面向来时的路，抬眼微挑，像是在朝狼群挑衅。

半响，狼群越来越近，他转身，赴向不远的平地。在冥暗的夜里，剑梢擦过剑鞘的声音清明可辨，他微微歪了头，唇角扯出一丝缝隙，垂落的发尾随山间的风丝丝荡起，不知为何，他头顶那蛇形的发冠在这广阔的天地间突然显得分外突出。

谨生的心脏跳得越来越快，是那种抑制不住的慌张，害怕…以及恐惧。她抹过眼底的血水，惶惶抬起迷离的眼，朝着宋棹容离去的方向望去。

她没有忘记宋棹容走时和她说过的话，可心中的恐惧犹如灼浪般朝她袭来。最终，她撑起发僵无力的身子，一瘸一拐，一顿一缓，朝前踉跄拖去。

比起违逆他，她更怕自己后悔。

-

风，慢慢停息。这夜，却过于沉寂。

谨生拖着纤薄的身子在无声的丛林里穿行。身旁的灌木一片片朝身后移去，谨生的双眸在四周凌乱扫视着，无息中，她的脚步在一点点加快。

直到偌大的天地出现在她面前，她的瞳孔紧缩，目光凝视向远处，霎然愣在原地。

夜色凝结成血块，将那片暗红框成四方，空气中尽弥着腐恶的锈味，明明是如同炼狱般的地方，却偏偏独留一人，孤零于中央。

他的眼角染上血渍，狭长的桃花眼半阖着，在此刻显得格外阴暗。

谨生艰难地挪着步子 ，喉咙紧绷得像是长出了藤蔓，扯着，发不出声音，亦咽不下任何气息。

半响，她眼里的泪开始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

模糊的视线里，她呜咽着，颤抖着，目光频频在各处扫视。

遍地…满地…全是。

谨生的指尖开始不自觉地颤起来。她轻轻晃着眼，脑海忽地浮现出一道凄厉的、毛骨悚然的声音，破碎地，持续不断地在告诉她——他一个人…杀了一整片狼群。

他怎么能…怎么会一个人，杀了一整片狼群…

“谁让你来的。”他用剑撑着身子半跪在地，见谨生来，缓缓偏头，目光中是看不清的情绪。

“萧谨生，说话。”半响，他轻轻皱起眉梢，暗淡的眼底忽地浮出一丝急躁，而后，在她慢慢靠近时，又忽地平静下来，转而化成无奈。

“你哭什么？”他的长睫倾覆下来，看着谨生的动作，没有反抗。

谨生静静蹲坐下来，凝视着他的手臂那道狰狞扭曲的划痕，扯下自己衣角处略微干净的地方，动作利索，没有一丝犹豫，紧紧缠上他的伤口。

她的神情很是专注，似乎目光所注视着的不是这道骇人的血痕，而是什么宝贝。

蓦地，当最后一步落下，仿若再也控制不住般，她眼神空洞一秒，仅仅只是一秒，便晃然上前，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紧紧抱住了他。

“宋棹容，下次…不准再这样了，不准再这样了！”

她的声音呜咽得几乎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泪水侵覆了她的眼。她的眼前像是出现了一片又一片的河潮，淹没了她全部，视线，听觉，甚至是知觉，唯独留下静静的心跳。

“哪样。”轻轻，他笑，但眼底仍还是那般漆黑，那般死寂，看不出任何情绪。

“…你别告诉我你的伤，是被狼咬的。”

慢慢，谨生松开他。她抬眼看向他，用近乎偏执的语气，一字一句道：“宋棹容，这个世上所有的利器，从来都不是用来指向自己的。”

宋棹容掀起沉重的眼皮，看着她闪着泪光的眼睛，神情认真，突然有那么一瞬间，他恍惚怔住了，连同漆黑的眼睛，静止的也如平常人那般，不再是一摊死水。

“而且，”谨生低下头，吸了吸鼻子，像是又想到什么，声音却越来越哽咽：“他们说杀狼招怨。特别是母狼，她们报复心极强，你不仅杀了她的孩子，还杀了她，她会来找你的。”

“我不信这些。”

良久，宋棹容借着剑柄的力，缓缓站起身。

“萧谨生，你知道么，”沉沉的嗓音在这广阔无边的夜空下缓缓响起，宋棹容微微俯首，“比起狼，我更凶残，也更狠戾。”

一句轻飘飘的话，却有着说不出来的威压。

“今日我不杀它们，来日，我也必杀之。”

说着，他的眉宇渐渐凝蹙起来：“十只狼，二十只狼，就算是千只狼，我也敢杀得。”

“世人愚昧，把自己的软弱归结玄冥，真是可笑，命在自己手里，理应由自己把握。”

谨生愣愣抬眼看向他，嘴角扯着，似乎想要为其辩白，可一时却想不出任何可以反驳的话，一瞬间，竟也认为他是对的。

谨生无言，索性撇过头，不去看他。

宋棹容垂视着她哑然的神情，缓缓，冷笑扬起唇角。

不久，起风了。

林间的夜莺被土地无声的震动惊醒，睁眼冲出天际。

谨生定睛朝来时的路看去。于昏暗中，她微微眯起眼，见一处处分散的身影从林间各处涌来，他们的脚步轻盈，自如穿梭于林道间，悄无声息。

随即，他们掠过深丛遍布的密林，几乎是同一时出现，个个威严待整，神情肃穆地定立在这片被夜笼罩的大地上。

“主上，”位于前列之人走上前，凝眉俯身道：“属下来迟了。”

不觉中，谨生将目光投向她——是一名女子。英姿挺拔，干净利落。一双凌厉的眼睛朝下低去，在暗沉的看不清的夜里，她的视线低垂着，凝于半空，微末间，似也将余光扫向谨生。

谨生一怔，眉梢不由得皱了瞬，将自己的目光移向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