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扎营在一处山顶背面,向上走,可俯瞰整个关州城。
由于以至夜里,未保他们不被敌方察觉,军中明令规定不可堆生篝火,犹枝怕夜里冷,于是特寻了一些蒲草铺整在营帐内,以供御寒。
谨生无心这些,随意找了个地坐下。
四面的山风呼啸着,惊动沉睡的叶,沙沙落下。
犹枝从营帐内走出,远远望着浅坑内安静的人影,清冷的眸光中透出一丝忧愁,以及,填满半瞳的愧疚。
“还在想今日之事吗?”犹枝走过去,柔声开口。
谨生抬眼看见犹枝,挪了挪位,摇头笑。
“阿姐,坐。”
犹枝坐下,纤长的手指抚了抚叠皱的裙角,犹豫一番,终还是道:“我听说…凌阳王殿下斥责你了。”
犹枝垂眼,火光映入柔和的眼瞳,尽是抱愧:“今日…到底是我的错,若是凌阳王殿下要责罚,也应是我承担全部,可是谨生,你没有错,你不必为阿姐承担…”
“阿姐——”
谨生打断她的话。
她将目光静静投向犹枝,眼底没有丝毫责怪,反倒还生出一抹笑意:“你不必自责,你我本就是姐妹,再说了,你怎知我是真的被斥责了?”
听罢,犹枝将目光缓缓转向谨生,面露不解。
“…何意?”她问。
谨生坦诚解释:“他今日斥责我,明面上是发了好大的火,但实质上,他是在担心我。”
说着,谨生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抹平和。
“我鲜少在他脸上看见情绪,他以往生气,都皮肉不动,永远是那用副冷冰冰的模样说出最令人骇然的话。可如今,我竟能在他的脸上看见一丝失控的神态,这样算来,当是我赚了。”
听罢,犹枝微微皱起眉头,白皙明艳的脸上昭然僵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半晌,她越过她的话,换了个问题问,“那你方才为何看起来如此无精打采?”
听到这,谨生平和的面容明显低落下来,她轻轻叹了一声,嗓音疲惫:“阿姐,我只是忽然觉得,武将,当真是不容易…”
昏暗中,她缓缓眨着眼:“如今看来,在军中,一件事,纵使由千万人去做,也未必能够尽善周全,而一人之错,一步之差,又或许是无心之意,却可能让众人的全部付出和努力,都毁于一旦,实在荒谬…”
“阿姐,”谨生问:“你和外祖在军中,是不是也常常有心无力?”
话音落,久久没有传来回声。谨生方才一愣,倏然反应过来,眼里划过一丝失措,直起趴在膝上的身子,道:“阿姐,我不是在说你。”
“我知道。”犹枝的目光一滞,缓缓,莞尔一笑。
“不早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好。”
…
夜,渐渐深了。
幽暗的山林里,寂静无声。清冷的月光漫射于空荡无底的山谷悬崖,鹰鸠盘旋夜空,卷起一抹细埃,缓缓沉落在女娘娉婷的身影上。犹枝一人坐在空旷的崖岸长石边,风吹卷过她的衣裙,惹得她的长影翻动。
“睡不着?”
身后,声线清淡。轻知站立在月光下,静静看向面前的远山。
“嗯。”犹枝亦没有回头看他,沉默了几秒,如实说。
随后,二人就这样静静的,目光空远,久久未动。
良久,犹枝仍望着旷阔的天,声音悠长在高耸的夜里。
“祖父还未辞官时,我常年跟着他行走于边疆,见过许许多多,像今日这般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妇女孩童,以及欺凌霸道的市井刁徒,可即便是见再多次,心里的那道浪,依然不会平息。
身边的人都说,我的父母是死于战场,只有我知道,不是的。祖父带我找到他们时,他们的尸体被埋没在尸堆里,在一条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荒道上,四周,全是被俘虏的难民。
他们没有死在战场上,因为死在战场上的英雄,都会身披铠甲,身后,是千千万万的同伴,而那一次,他们只是一个普通人,褪下盔甲,只是想着快快归家,给岁近十秋的幼女庆祝生辰。”
轻知:“阿枝可想知道,在我眼里,你的父母是怎样的一个人?”
听闻,犹枝抬眼,在无声的静默里,青年的眼眸温润,让人望之莫明安定。
“你的父母,以二人之微力,拦下悄悄潜入我大盛,欲突袭我朝边境的敌军。他们英勇抵抗,在已然身陷囹圄之时,仍将消息及时传报边廷,遂使我军边师得早备之,守御有成,终让边境千万百姓免受战乱之苦。
在我眼里,他们是这天底下最忠义骁勇之士,是我大盛,受之无愧的英雄。”
轻知不知何时已走至犹枝身边。
慢慢,垂眼看向她:“这世间事众思不同,不过所占角度相殊。人非天地,所能看见的,所能预料到的本就少之又少,因而,只要心思清明,无愧于天地,便不必为了已经过去的事,一直惩罚自己。”
“今日,作为犹枝来说,你没有错。”
犹枝抬起眼,微末,眼中凝起一抹笑:“你和谨生真像。”
风扬起她的发丝,她道:“似乎…她也曾说过类似的话。”
“是么。”半响,轻知收回视线,将头缓缓转向另一侧。
犹枝嘴角微微漾起来。又凝坐了许久,久到鹰鸠不再在空中盘旋,久到月亮也陷入了睡眠,久到双腿发麻,久到笑容微僵,在静谧无声的夜里,缓缓道了句——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