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寂间,一道高亢之音曝起。广平帝高手一抬:
“可!”
紧接着,谨生便拖着已经跪到发软的双腿,来到了宋棹容面前。
轻知托着已然陷入昏迷的宋棹容,神情凝重。
他担忧问:“谨生,你能行吗?”
谨生对上他的眼神又低下,欲哭无泪,只能勉强扯扯唇,道:“我尽力。”
可就在下一刻,谨生对着她自己覆在宋棹容手腕上的指尖猛然一怔,只觉得自己的脑袋像是被人猛然击锤过般,整个人眼前一黑,唯耳边的空鸣一直在嗡嗡作响。
随即,只见她倏然跌坐在地上,漏出一抹骇然不安的神情。后于瑟瑟发抖间慌乱转过身来,曲身对着高台那抹威严的身影慌不择乱道:“禀陛下,凌阳王殿下的脉象如今疾数无伦,沉伏不起,实乃邪毒内扰,气血闭塞之象,若不及时救治,恐……危及性命!”
闻言,广平帝震色扶额踉跄了几步。而众人见状皆是一颤,于宴台底下不禁将发冠埋得更低了些。
就在广平帝即将要发泄怒火之时,谨生话音一转,登时发声道:
“不过,”
她顿了顿,压低着嗓音:“臣女有一法子,可能延缓凌阳王殿下的毒发,如若陛下信得过臣女,请陛下准许臣女带凌阳点下移步偏殿,进行临时救治。”
语毕,谨生低垂着头,于众目睽睽之下死死憋着一口气。而高台之上,那被明黄袖袍掩盖着的,早已泛白的指尖此刻却悄然一松。
“允了!”
猝然,一道沉重又不失威严的声音于宴庭之中响起,带着众人于微末间得到一丝喘息。
*
秋宵骤冷。于昏暗的大殿外,依稀可见凉风萧瑟,树影莎莎,吹打着花圃里瘦弱的花束暗暗折腰。俄而,亦能见三三两两的宫女侍从们穿过回廊,绕过朱栏,给暗淡的夜间留下一丝生气。
此时,谨生正握着发凉的双手跪坐在榻边。她凝眸,顺着夜风的方向,微微遥望向窗外。
玉宇琼楼,雕梁画柱;星辉殿阁,月影阑珊。只是不知为何,明明是如此高大雄伟,辉煌壮阔的皇宫,时下却让她感到无比逼仄,压抑不止。
眼下,她也总算是见识到了这皇宫中的另一番模样。那个,他不曾让她踏足的地方。
须臾,一道低沉的声音响起,却又轻不可闻。如同晚夜的风般,冷冽而令人森寒。
“你可知欺君之罪的后果。”
霎时,谨生循声回头,在正对上他那双半阖着、深邃阴沉的眼眸时,眼底的雾色瞬间浮漫而上。可转睫间,又什么都没留下。
半响,她扯了扯唇角,起过身朝他施礼,垂眸平静而又无辜道:“臣女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臣女只知,殿下如今气血亏空,毒入肺腑,宜需静养。”
宋棹容看着她眼底一闪而过的泪水,眉宇间泛起一丝莫明。
末了,见他不说话,她又添了一句:“不过,凌阳王殿下倒也不必忧心,禁卫军已在宫外寻到大夫,太医院的众太医们情势亦稍有好转,五殿下方才便已前去接应,约莫一会儿就能到达。”
宋棹容收回方才的神色,没回话,反而冷笑一声。
“你倒是一点不怕。”
“怕什么?”
“怕我杀了你。”
他的声音轻飘飘的,虽虚弱,却仍带着一丝引诱。
谨生弯了弯唇,温和道:
“殿下说笑了。”
说罢,谨生稍稍直身,眸光微转间,却瞥见他深眉紧锁,苍白的脸色越来越沉,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她曾见过与这相似的神情,很多次。在她每一次去找他的时候。
恍惚间,她决定起身出去。
可那道阴沉的声音却再一次打断她的动作。
“既看出来了,为什么说谎?”
谨生方抬起的腿微微一顿。不可否认,她确实是看出来了,他在做戏——他的脉象平稳,平稳到她能清晰感知到他的脉势。
不过,她早便知晓,即便她再如何假装,也瞒不过宋棹容的眼睛。
她在他面前,总是如此的漏洞百出。
就如同她当时替他把脉时,她指尖一瞬而逝的颤动——毋庸置疑,他感觉出了她的异常。
换句话说,她知晓了他的秘密,一个可怕的秘密。而秋日宴上的这一场好戏,可不能让任何人知道——这背后真正的主使到底是谁。
他半勾起虚弱的唇,本想再看她挣扎一会儿,却不料,一句温和而清亮的声音猝然传进他的耳里,带着那夜的温度。
“殿下忘了,你救过我,是我的恩人。”
“什么?”他拧眉。
谨生嫣然一笑,突然变得十分温顺起来:
“下次不要带面纱了,我记得你的眼睛。”
……
谨生出殿后不久,一抹灰暗色的身影突闪至大殿之上,卷起一阵苍凉的风。
“主君,一个时辰至,药效起。”
“知道了。”
“那,上边如何回话?”连树微微抬头,停顿道。
“就说,”宋棹容闭上眼:“一切正常。”
“是。”
连树颔首应道,随即转身消失在殿内。彼时,偌大的殿厅再次恢复原有的平静。
少顷,殿外的回廊处传来一阵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久后,便听见一道高声呐喊:
“——太医到!”
*
此时,宁寿宫内。
一位身着绛红飞凤绸缎长袍的女人正踱步于老太后的寝殿之中。
她翘着手指,一双丹凤眼生的极其妖艳,胭红的口脂如同鲜血般凝于唇中。
“母后不用担心,查过了,那女娘一直深居宅院,足不出户,与宋棹容没有半点关系,想来他今日中毒之事当是真的了。”
接着,她手心一撵,“再说了,听闻那萧家之女,柔心若骨,弱不胜衣,今见她在大庭之上如此慌张的模样,想必也成不了什么大事。这样的女娘,莫说他宋棹容看不上,就连妾身也不大能看得上眼。”
说着,她还不屑的轻笑了两声。
“哼,”
老太后突然重哼一声,放下手中的茶盏,拖长音调朝她训斥道:
“目光短浅!”
“历代历朝,只这柔之一字,不知就有多少人上了当,栽进这坑里,至死都没能爬出来。”
“你啊,可别小看了这样的姑娘!”
皇后娘娘本还觉得有些沾沾自喜,当下这样被太后一训,瞬间便跨下了脸。
只见她满脸吃瘪的模样,颇有些难堪地伏低身子颔首道:
“是,母后教训的是,妾身谨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