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青雉退下,萧程的面色开始变得舒缓起来,指着谨生手上的那根棍子玩笑道:“生儿这是作甚?可是在持棍操练,舒络筋骨?”
谨生见是虚惊一场,于是泄了口气,转身便将木棍扔在一旁,然后径直朝茶桌旁走去。
果然,跟在宋棹容身边两年,连神经都敏感了。
而萧程没得到谨生的回答,便自顾自的默认下来:“嗯,不错不错,养身之道,常欲小劳,你自小便体弱,如今多动动也是好的,但切莫过度疲劳了。”
“父亲说错了,”谨生不紧不慢地提起茶壶,弯起唇角朝他一笑,平静道:“我方才是听见墙院边有动静,以为是有歹人,这才拿的棍棒防身。”
“毕竟我这院里,平常也不怎么有人来。”
接着她朝父亲坐了个手势,道:“父亲请坐。”
“嗐…”萧程干笑了两声:“这样啊。”
“这…这确是阿父的不是了。阿父近日公务繁忙,不免有所疏忽,嫌少过来,生儿怨阿父也是应该的…”
“父亲多虑了,”谨生打断他的话,低头为其添茶:“谨生并无此意。”
“不过,”谨生放下手中的茶盏,坦言道:“父亲若还是来劝我迁居的,就请回吧,这是母亲的旧所,又是我从小长大的地方,我早已习惯。”
“何况,我自幼体虚多病,身子孱弱,父亲也是知晓的,住不了那样寒凉的地方。”
萧程听过谨生的话,一时哑然。
“生儿,我知道…你还在怨恨阿父。”
良久,萧程低垂下头,神情黯然道:“当年之事,确是阿父之过。阿父自知自己今生都无法弥补,到底是我…亏欠了你的母亲。”
谨生闻言,抬头看向他,柔和的眼神里装着的却满是清冷与疏离。她冷言道:“父亲难道还是不懂么,你亏欠的不是我的母亲,而是你的妻子。”
“父亲说完了么?”
谨生神情微燥,似有些不耐地起身,直言道:“若无事,那便请回吧。已至午时,夫人该催您用饭了。”
萧程看着谨生那侧对着他的身子,一时之间竟不知作何感想。
凝神间,他默默摆放好桌上的茶杯,然后缓缓站起了身,朝墙院外走去。
走到一半,他突然一顿,停了下来。
“哦,差点忘了,”他回头,苦笑道:“生儿,我来是想告诉你,过几日宫中举行秋日宴,你外祖蒙圣上之召邀还回京,你阿姐也来了,我猜你应该会想去,于是来告知你一声。”
谨生听闻,回头看向他。
“秋日宴?”
“嗯,”萧程笑回:“今年丰稔,圣上决意设秋筵以庆之,到时宫内宫外都会很热闹。你若决定要去,当日可和阿父一同入宫。”
“好,那便有劳父亲了。”
萧程摇头笑了笑,而后转身离开了南苑。
谨生站在庭院前,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一时竟失了神。
前世,她并未发现父亲来了她的庭院,是以她不知道此时祖父和阿姊进了京,也不知道会举行秋日宴。
那如若她一直没发现他在那儿,他便是独自进来的勇气都没有了吗?
后来她出嫁,很久很久都不曾回来过,也不知父亲还有没有把这也当成家的一部分。
想到这,谨生轻笑了声,抬眼,望着方才还湛蓝的天,浅笑着说:“哦,要下雨了呢。”
“青雉,”半响,她回过神,对着门外大声喊道:“进来吧,我们将茶盏搬进屋。”
“来了,小娘子!”
此时,灰白的天,正慢慢挤满乌云。
*
“轰—隆隆—”
远处天边,惨白的电光倏然划开一片片夜的口子,紧接着一声声震耳欲聋的霹雳朝前滚滚而来。
这仲秋的雨来得猛烈,自午时至于深夜而不息。
此时的南苑里,狂风正卷着大雨压弯深井边密匝的竹枝,簇簇枝叶不停被翻涌进凶猛的池塘中,在电光闪烁间隐隐晃漾出小屋窗沿边的纤纤细影。
承明元年春,静妃澄宁氏诞下三皇子,失血过多而亡,皇帝悲痛,为其子取名棹容,自从再未踏入过澄宁宫。
承明十年秋,三皇子宋棹容入住乾清宫,由皇帝亲自教导。
承明一十七年春,三皇子宋棹容受命出兵南蛮,击退敌军,大胜归来,时年十七,被封为凌阳王,自立府邸。
……
直至…承明二十三年冬,是时皇子明争暗斗,朝野动乱不堪。
宋棹容起兵夺位,直入东宫,杀害太子,五皇子宋仲宣临危接旨,带领三十万精兵捉拿宋棹容,终于川澜林外将其射杀,进而结束叛乱。
而如今,承明二十年,秋。一切都还来得及。
谨生曲着腿静静坐在窗边,目光凝视远方,温凉如水。
“宋棹容,你真是好算计,重来一次,还得是让我去找你啊…”
“不过,这样也好,只是你可不能再嫌我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