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只有在无人瞥见的高袤之处,他才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微忽间,凉风掠过她湿漉的发髻,掀起她鬓边的发丝,将她一瞬的泪意携进夜里,与那楼墙上忽然瞥眸的暗影交融。
他微微歪头,看着其下穿着单薄的赤足少女,狭长的桃花眼里闪过一瞬的错愕。
他见过她。
每夜子时,她都会经过此处,着一身素白,手挽一篮素帕,独自穿过这狭窄幽暗的巷子,去到前面那座寺庙,以巾帕祭母。
只是今日,她好像与以往有些不同。不过,他并不在意。
微微眯起的眸子里泛出一阵寒意,他掐了掐掌心,似乎不喜有人这般直直看着他,欲翻身离开。
正当他转身的那一刻,只听一声脆裂骤响,一支酒罐被猝然砸落在地。
随即,一阵阴恻恻、带着下流腔调的声音悠悠冒出,于这阴暗的窄巷中回响:“哟,这还有个姑娘。”
谨生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一惊,瞬然移开朝上的目光,转而朝其旁的巷口看去。
来人是个身段扭曲,满脸皱褶的醉汉。
谨生看着此前略微熟悉的场景,眉心皱了皱,忽就记起了前世是有一天,她祭母归途经窄巷时,偶遇一淫/色醉汉,踉跄逼近欲行不轨。而那一天,宋棹容救了她。
她和他之间的交集,当算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吧。
想到这,谨生微微卸下了几分警惕,紧皱的眉心也跟着疏了疏。
她缓缓后退,顺着余光微微瞥向那座高墙,却见那玄色暗影已然无踪。
他呢?!
谨生微震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恐慌。
此时,醉汉歪斜的影子已然叠上她的裙裾,看着那人嘴角裂着的如鸭禽般的笑,谨生的呼吸一怔。
“娘子莫怕,莫怕,爷定会好好疼你…”
那人喷涌着浊气,猛然将手缠上了谨生腰间的绸带。
“别碰我!”
慌乱间,谨生扬手甩出脆响,掌心火辣辣的疼痛让她瞬间清醒。
可这一巴掌,也彻底激怒了那醉汉。
只见他吐了口唾沫星子,那双浑浊的眼睛突然泛起凶光。
谨生转身欲跑,却不料正正踩中墙边蔓延而出的苔藓猛然打滑,摔倒在地。
前世分明不是这样的。
谨生忍下因疼痛涌上的泪意,回身快速扯下发髻上的素簪,眼里划过一抹决然。
眼见着醉汉离她越来越近,谨生死死绞紧了她掌中唯一的利器。
就在那人扑向她的一瞬,一道寒光破空而至,穿透人的咽喉。
谨生望着悬在眼前的飞羽,血珠滚落至她素白的衣裙上,染开点点腐恶。
接着,一抹熟悉的玄影撞入眼帘。
倏然间,谨生骤地松开染血的指尖,破碎的喘息声混着断续的哽咽破出喉间。
“你…分明早就看见了。”
谨生抬眸,望着眼前的人,闪着泪光的眼眸中划过一丝怨意。
“你怨我?”
昏暗的月光下,他的面容被黑纱遮得紧实,唯一双点墨的黑眸撬动一分,神情阴凉大过不解,却偏生好笑似地说道:
“看来,不该帮你。”
看着他愈冷的眸色,谨生本能地瑟了瑟,忽想起此时于他而言,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陌生人。
何况前世这时,他们仅是萍水相逢,未曾目光交汇,更未曾言语半分,即便心知对方存在,亦故作无视,各自行事。
而方才,她一时冲动,径直跑过来就直愣愣盯着他看,以他多疑审慎的性子,即便不杀她,救她也未必是必然的。
想到这,谨生忽地起身,狼狈地拽着自己的衣群缩在角落里,低垂着眼悄悄打量着他的神情。
半响后,见他要走,才急急切切抬头盯向他:“对不起公子,是小女子唐突了。”
话音未落间,宋棹容微微侧过的身子一顿。不知出于何种缘由,他忽然就想停下来,听听眼前这位奇怪的女娘到底……想说些什么。
雨水已然浸湿了她的衣衫。谨生轻蹙眉梢,忍痛一拐一拐扶着墙面走近他,眼波随衣袖轻晃着,像只堪堪受惊的小鸟,柔弱不堪,似乎还有些…可怜。
等她彻底靠近他时,只见她缩涩地朝他行了一礼:“多…多谢公子出手相救。此恩情小女子记住了,来日定当偿还。”
她的眼睛很是干净,语声虽然柔和,却好似又带点微末的愚蠢,不禁惹人发笑。
“是么,”像是来了兴致,宋棹容垂眼躬下身,声音低沉,蛊惑般道:“还?你想怎么还,在我这,空口无凭的偿还最是苍白无力。
接着,他的目光微移,挑眉朝下看去。
“你说,是一只手,还是一只脚?”
“嗯?”
谨生听着他的话有些失神,清凉的眼眸眨巴着,见屋檐上的雨滴倏地落在地上,才恍然泛起眼底的涟漪。
她好像……从未见过这样的宋棹容。
“考虑好了么?”他将头微微歪向一边,修长的指节拍打着腰间的匕首蠢蠢欲动。
“啊…”眨眼间,谨生登时顿过神来,迟来的受惊回归脑海,转而扯着眸子逃也似地低下头,声音局促而又慌张:“不,不用手脚,我会还的。”
接着,怕他不信,她又老老实实的报上家门,轻声坦诚说道:
“公子若不信,可去查。我姓萧,名谨生,家住在东街转角处的萧府内,父亲是当朝三品官员,母亲已经过世三年,今日来是为了到前边的寺庙里为她祈福,外祖是一名武将,如今已辞官回乡,还有一个姐姐,是表亲……”
宋棹容看出了她的紧张,低垂着眸子轻笑一声,无意间又扫见她赤裸脚底的处处渗出的血星子,突就觉得吓唬她很没意思。
罢了。
他的心情似突然变得烦闷起来,随即撇头扫了眼夜空,脚步一挪,借着朱红的高壁跃上瓦顶,瞬间消失在了夜里。
喋喋话语戛然而止。看着面前突然消失的少年,谨生晃然惊愣在原地。
走…走了?
似乎是还没反应过来,又或是看得不够真切,谨生下意识朝前走了几步。
渐渐,待真正反应过来后,像是想起什么般,她突然高仰起头,冲着他离开的方向焦急大喊道:
“公子,你记住了,小女子姓萧,名唤谨生,今日之恩,日后我定会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