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你们已经没有关系了。”
一道沉沉的声音在这空荡的营帐中响起,他低眸,凝目望向谨生。
“所以谨生,你不用再为他所行的错事自责,而去惩罚你自己。”
“不,”谨生否认,“我有错,轻知,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我身为他的妻子,没能及时阻止他,我没办法撇清一切责任…”
“你已经不再是他的妻子!”
“轻知!”
谨生生硬的打断他的话,接着直起身子冲看向他,焦急的目光里满是恳求:
“留下我,我只是想尽己所能的去赎罪。”
“不用再说了,谨生,”宋仲宣果断起身,俊秀的眉眼闪过一丝寒凉:“你的请求我不能答应你。”
谨生不解,她慌张的站起来扯过他的衣袖,用低沉到不能再低沉的声音苦苦问:“我只是想再见他一面,一面都不行吗?”
“天色渐晚,你该回去了。”宋仲宣拨开她的手,没再看她,“夜里寒凉,我派人护送你回去。”说罢,他转身朝营帐外走去。
只一瞬,谨生的眼里晃过一抹复杂。似乎是不明白到底是她高估了他的温良,还是低估了他的冷漠。毕竟,再大的情谊,在足够的权势面前,都会显得一文不值。
“不用了,”谨生冷笑一声,冲着他的背影淡淡喊道,“不敢劳烦五殿下,我自己会回去。”
“谨生,我是为了你好。”
额间渗出点点冷汗不觉划过眼角。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少年的声音柔和,顺着哀深的目光,飘出这样一句话。
不久,长廊的军营之外,响起阵阵马蹄声…
“派人跟着,务必确保她回到凌阳王府。”
“是。”他身旁的人俯首遵命,然后瞬间也消失在了这快要暗沉的天空之下。
*
“鄂—”
已至日入。
长廊山野的竹林内,浓重的血腥味在林子里迅速漫开,伴随着一阵阵如临地狱的呜咽声,让原本就暗沉无亮的天霎时变得毛骨悚然。
而就在那林里再深一点处,无数道剑光围堵着那一袭已然被鲜血染得乌红的暗衣,刀刀见血,铿锵不断。
“凌阳王,你身为皇室,残暴无情,竟还弑兄欲反,今日你是逃不掉的!还不快束手就擒!”
前方不远处,一座玄色的轿辇静静矗立着,在这黯淡的天色中流转着逼人的幽光,鎏金色龙纹自轿顶盘旋而下,在暗色底衬中若隐若现。
而这道声音的主人却不是出于轿子之中,而是来自于站立在它旁边的一个卑躬屈膝的阉人身上。
他仍在叫着,声音尖鸣又刺耳:
“念你尚有功绩,只要交出飞骑军,或可赐你一个全尸!”
“铮——”
随着一道剑光闪烁,铿锵声愈响愈烈。
起落间,只见宋棹容的眉宇依旧冷冽,阴戾的眼里散发着无尽的血欲与杀戮,只一瞬,尖刀便刺破了敌人的咽喉,伴随着乌裙翻动,一道又一道玄甲落地,血渍遍洒土地,连同他自己的血。
“真是个疯子。”那阉人暗暗咬牙切声道了一句,随即看向了轿中之人。
“放箭。”
一道低闷的声音自轿中传来,语气里毫无一丝波澜。
得到命令的阉人扬起了一丝明白的笑容,高高举起那粗黑似泥的手掌,示意前方那一排排整齐的精兵准备。
“放箭!”
猝然,偌大的竹林里,数不清的箭羽疾速朝前飞去,卷起一阵阵劲风,在剑光交错间,一次又一次擦过他的身侧,带走尚还温热的血。
而其身上那道最深的口子,也正在随着外部的动荡不断撕裂。
“锵”的一声,身体再不受意志的控制,宋棹容猛然跪倒在地,手中的剑也随着四肢的无力顿然插入地上。
空中的箭羽仍在朝他不断射来…
宋棹容抬起头,咽下那口欲从胸腔中上涌而出的鲜血,冷眼看着面前的一切,无力的掌心如同他的眼神般逐渐变得冰凉,麻木…
“铛—”
晃忽间,在众人都以为凌阳王此刻必死无疑之时,一把银制的飞刀自林的另一侧猛然甩出,挡下了即将射向他的箭羽。
“保护主君!”
一旁的丛林簌簌簇动着,带着疾速的脚步声。只见一群身着暗黑劲衣的男子穿风而过,迅速飞身至宋棹容的面前,击落迎面而来的一片又一片箭羽。
而他们的身后,还跟着一名女子。
“五殿下,是凌阳王妃。”
那阉人朝前看去,恭敬朝轿中回禀。
“她还是来了。”
晦暗间,一道哑音从内传出。
那轿中之人握紧了拳头,低沉到骨子里的声音好像在死死压抑着什么。
“不许放箭,除了她,一个不留。”
“是。”
*
前方,是一批又一批扑面而来的玄甲军。
“谁让你来的!”
一阵忿然沉闷的声音自一人口中阴寒传来。
宋棹容看着他旁边的这名女子,眼里是止不住的愤怒与震惊。
“我不会走!”
谨生抬起早已被他的鲜血染得通红的眼,死死拽着他的衣角,颤声道:
“宋棹容,我不会走,你也别再想方设法的赶我走了,没用的。”
“王妃,快带殿下走!”
前方,连树反手将长刀刺进追兵的咽喉,朝后焦急喊道。
“好。”
听罢,谨生逃似的避开了宋棹容冰凉的眼,抹干了眼角的泪,咬牙直起发颤的身子,用尽全身力气将他扶起。
“走。”
“真是疯了。”
语声从牙缝里挤出来,宋棹容看着眼前这个顽固不堪的女人,全然忘记了疼痛,只觉心底的怒火一簇拱一簇的上涌。
他想抽走那支被她紧紧搭在肩上的手臂,推开那支轻轻护在他腰间的手掌,他想大声呵斥她为何要来,她明明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可仅一瞬,在他瞥见她那苍白的脖颈间,那几道血色蜿蜒、深浅不一的裂口时恍然恢复沉闷,不再挣扎。
惶惶的天,渐渐进入黑暗。
于枯枝败叶中,谨生踉跄着撞开最后一片毛竹。
青丝浑上干涩的血黏在她的唇边,她望着错裂漆黑的断崖,喉间溢出破碎的呜咽:
"没...没路了。"
迷散间,谨生肩头骤然卸去重量。
宋棹容抽回横在她颈侧的手臂,苍白指节握着她的手腕,转身将她推入身后。
前方,墨色的铁甲洪流破竹而来。
宋棹容忍痛强行举起手中的剑,暗红色的血珠瞬时沿着他的手臂滑落,再一次湿润已满是血痕的剑柄。
蓦然,他提臂上前,剑锋于寒凉间挑破夜风,一道又一道地划向上前的玄甲军。
可终是寡不敌众,身上狠狠刺痛的伤口麻木了他的感官。
而就在看见刀剑刺向他的瞬间,谨生本能上前冲去,
“不要!”
却在快要抓住他衣袖的瞬间被迎面而来的士兵猛然推过,失足坠向虚空。
刹那间,寒风灌满衣袖,谨生的腕骨处传来火辣辣的灼痛感。
她缓缓抬头。只见宋棹容卧倒在错裂的崖边上,手臂处不断滑落的鲜血温热了她的腕臂。
谨生看着他脊背处浸透的血色正一点点扩大,一滴泪瞬然堕入冰冷的夜。
"松手吧..."她哑声道。
然而,崖臂不紧,天意亡人。
在残壁割参差松动的塌裂声中,他和她一起坠入冰月刺骨的冬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