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怒过后,巨大的疲惫与失望如潮水般袭来。他猛地向后一靠,重重跌入龙椅之中,方才挺直的脊背仿佛瞬间被抽去了力气。御书房内死寂一片,只闻他略显粗重的喘息声。
良久,他抬起手,无力地挥了挥,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倦怠与痛心,“带那个逆子来见朕。”
三皇子在见到来带走他的羽林监时,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紫宸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皇帝冰冷的面容。三皇子李诚甫一进门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以头叩地,声音带着哭腔。
“父皇!儿臣知错了!儿臣只是一时糊涂,鬼迷心窍!”他抬起的脸上涕泪交加,“儿臣是见父皇平日对四弟那般疼爱,心生嫉妒,才…才一时想不开,做出了这等糊涂事!求父皇看在父子情分上,饶了儿臣这一次吧!儿臣再也不敢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年仅十四岁便如此虚伪与狠毒的儿子。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李诚,你直到此刻,仍在朕面前作戏。你是否觉得,无论如何,朕都不会严惩于你?”
李诚的哭声戛然而止,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眼底闪过一丝惊慌。
不给他辩解的机会,皇帝已然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片冰冷。他当即下旨,一字一句,砸落在死寂的大殿中。
“三皇子李诚,品行不端,心术歹毒,谋害亲弟,罪无可赦!即日起,废为庶人,圈禁宗正寺,非死不得出!”
“丽嫔教子无方,纵子行凶,即日废黜嫔位,打入冷宫!”
“信德伯叶宣,主谋从逆,罪同谋反!夺其爵位,查抄家产!七岁之上男丁,尽数处斩!女眷没入教坊司!”
这判决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李诚头顶!
“不……不可能!”李诚猛地抬起头,脸上所有的伪装顷刻崩塌,只剩下扭曲的震惊和无法理解的疯狂,“父皇!您不能这么对我!我是您的儿子!您为了李谨,就要这样绝情吗?!为什么?!为何对儿臣如此狠心?!”
他声嘶力竭地质问,试图从龙椅上那冷漠的帝王眼中找到一丝动摇。
然而皇帝只是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再多看他一眼都觉得厌倦,更无意解释半分。
“带下去。”
羽林卫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起几乎瘫软的李诚。在被粗暴拖离御书房的那一刻,李诚挣扎着回头,看到的仍是父皇那张毫无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厌弃的脸。
待殿内重归寂静,皇帝挺直的脊背终于微微佝偻,流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与伤怀。
孙得福犹豫片刻,上前轻声道:“陛下,长公主已在偏殿等候多时了。”
皇帝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泛起些许温情,“让她进来。”
李乐安步入殿内,一眼便瞧见皇帝眉宇间的疲惫。她加快脚步,无声地走到皇帝身后,伸出手轻轻为他按压太阳穴。
“父皇,我帮您按按。”
皇帝闭上眼,并未说话。殿中只余烛火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李乐安才温声开口:“父皇,别太难过了。您还有大皇兄,还有我,还有四皇弟和四妹妹呢。”
皇帝缓缓睁开眼,语气中带着深深的困惑与痛心:“他才十四岁……为何就能如此歹毒?”
李乐安心说,三皇子从小就作恶多端,折在他手中的宫人不知凡几。但她知道皇帝在意的并非这些。此次兄弟阋墙,才是真正触痛帝心的根源。
“许是年纪尚轻,一时冲动,走了极端。”她语气柔和,带着宽慰,“父皇不妨请几位大儒和高僧,日后慢慢为三弟讲授经义道理,时日久了,或许他能醒悟。”
皇帝轻轻拍了拍她的手,长叹一声:“如今,也只有你能与朕说几句贴己话了。”
李乐安声音愈柔,带着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人家都说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我这件棉袄,肯定是最暖和的那一件。”
皇帝终是被她逗得露出一丝笑意:“在偏殿等了这么久,饿了吧?”转头吩咐孙得福,“传膳。”
李乐安摸了摸肚子,笑吟吟道:“是有些饿了,父皇也要多用些,待会儿我陪您一起吃!”
膳后,李乐安又温言劝皇帝早些安歇,方才告退。
走出殿门,她回身望了一眼身后的紫宸殿,目光沉静,这才缓缓离去。
殿内的皇帝想起沉着冷静、在此事中再次立下大功的李乐安,又想起缠绵病榻的长子和年幼受惊的幼子,心中那个模糊的念头终于变得清晰且坚定起来。
丽嫔在宫中得知消息时,正在对镜梳妆,听闻儿子被废、自己将被打入冷宫的消息,手中的玉梳“啪”地一声跌落在地,摔得粉碎。
她没有哭闹,只是怔怔地看着镜中依旧美艳却瞬间失了魂的脸庞,喃喃自语:“怎么会……诚儿明明该是太子…”
直到内侍上前要剥去她的珠钗冠服,她才猛地惊醒般,死死抓住桌沿,尖利的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眼中涌出滔天的不甘与绝望:“陛下!臣妾不服!诚儿是您最为康健的儿子啊!您不能这样对我们母子!”然而无论她如何哭喊,昔日恩宠已如镜花水月,冰冷的命运无情地降临。
朝野之间对于皇帝的旨意一片哗然,都没想到皇帝竟然对三皇子如此狠心。
相比之下,皇帝命晋元长公主带队查抄信德伯府的诏命,反而未掀起太大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