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想当中的疼痛没有传来,脖颈间却撒来滚烫的液体,血腥之气钻入鼻中。
玄白猛地睁开双眼,只见仓冶赤红着双眸,周身红光若隐若现,不顾手臂上缠绕的铁链,一爪掐着名修士的脖子,一爪将他护在身后,嘶哑道了一声:“走!”转头看向那奋力扒着自己手臂的修士,眸光发狠。
地上已然躺了许多修士,或口吐鲜血,或捂着胸腹,手中长剑皆已折断。仓冶手臂上铁链不断颤动,那是安魂阵当中,防止他失控的用的,此刻因为被缚之人杀意难遏,上面的符一下一下显现出来。
但,就在此时,那修士不知从哪里拔出一把匕首,扎入仓冶臂膀。
仓冶眸中闪过一瞬的红光,铁链上的符文瞬间燃成灰烬,仓冶兽耳抖动,歪了一下头。
“不要——”
玄白大声叫道,声音未落,便看到一颗人头自仓冶手中滚落下去,仓冶却似仍不解气,将那躯干撕成了两半,狠狠掷开,再次抬爪,朝那些修士袭去,玄白还没有从方才的惊愕中回过神来,就又看到几人身首分离。
公孙无名见状,拔出长剑,朝仓冶攻去,他身后的亲兵也跟着杀进来,豪干云自然帮着仓冶去拦,界河对面的百兽军当中也飞出几十员猛将,加入了战斗。
“阿冶!停下!”玄白看着仓冶汹涌的杀意,双方将士蠢蠢欲动,方才偃旗息鼓的战场又即将再次点燃。
一股无力之感自他心头升起,只是此次是因他而起,他挥剑去拦双方的攻击,但界河愈来愈乱,他根本拦不住。
那些修士在仓冶手底下走不过三招,立马身首分离,顷刻间就遍地尸骸,玄白不欲他再造杀孽,更不愿再由此引起两族战乱。
归根结底,是他自己之错,只要让仓冶停手,自己随他离开,事态还可以控制。
玄白想阻止他又担心伤着他,于是收了长剑,徒手去拦他:“住手!阿冶,住手!”
可仓冶早已被神魂之力反噬失了神智,方才出声已是不易,如今哪里听得到他的劝告,只察觉身侧有人,转手就是一爪。
玄白生生接了,利爪自肩头划过,顿时血肉模糊。
“嗯——”玄白闷哼一声,仓冶又嗅到了那夹着血腥味的梅香,蓦地一顿,忽地发起狂来,他神智混沌,以为在乎之人为人所伤,却不知是自己下的手,再难压抑嗜杀之意,周身红光腾起,化回原相,咆哮一声,抬起了利爪。
百兽军将领见状,不敢再向前一步,立即朝后退去。人族将士却不明所以,依旧提枪跑来。
“住手,退后。”豪干云朝人族众人大叫。
“退后!”公孙辞亦惊道,这神魂之力他是见识过的,想摆脱身旁之人的钳制,奈何灵力被压制,脱不开丝毫,急着喊道:“父亲,快住手,快叫他们退回来。”
公孙无名却如若未闻,或是存了其它心思,依旧挥剑朝豪干云斩去,豪干云不欲纠缠,振翅退开。
玄白捂着左胳膊,抬眼望去,数百名修士歪倒一地,人族军将正在扑来,眸间一颤,握了几百年的长剑再次出现在手中,
他凝了周身灵力,闪身到仓冶正前方,抬剑去挡那闪着寒芒的利爪,两相碰撞,激起罡风,哐当一声,宛若天钟震响,四周的雪花顷刻间消失,众人被弹开数丈。
玄白满口都是血,左肩亦鲜血淋漓,被仓冶利爪压得半跪下去。
仓冶察觉攻势被阻,喉间嗤啸,收回左爪,陡然发力,朝前猛扑,玄白仰面躲开,仓冶鼻尖擦着玄白左肩掠过,动作停顿了一瞬,马上又翻身将右爪挥来,玄白朝后退却数步,凝聚灵力抬剑去挡。
罡风扑面而来,逼的玄白不禁闭目,但方才那股如同泰山压顶搬的力量并未压过来,剑刃那头也似空无一物。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到了脸上。
玄白心中一悸,闪过一瞬的不祥,睁开眼,刹那间忘了呼吸,只见长剑上鲜血淋漓,仓冶已然化回了原身,被震飞出去,半只手臂正在缓缓掉落。
他竟然在攻来的那刻收了神魂之力,以血肉之躯接了他的白刃,他手中的剑砍断他的手臂后,剑气仍不减去势,裹挟着金色灵流朝仓冶面门而去。
“阿冶——”玄白惊出一身冷汗,朝前扑去,可他如何能快过剑气,何况那剑还是由他挥出。
砰地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几片白色碎瓷与仓冶一同掉落在地,金色灵流散去,一点紫光窜入了仓冶眉心。
仓冶一顿,瞬间清明,从前种种亦从记忆深处窜出。
玄白将他抱在怀里,神色焦灼一片,眉眼一如往昔,只耳后多了一缕白发,他满身血迹,眼眶红红的,眼睫上有细碎的雪花,让人生怜。
真好看啊,他的利爪没有刺破这份美,只是不知该庆幸还是该惋惜。
仓冶想抬手摸一下他的脸颊,却举起了半只断臂。
他茫然看了一下,又放下去。
他原本混沌着,只觉着周边夹着梅香的血腥味越来越浓,心中烦躁不安,挥出狼爪的一瞬,模糊看到个白色人影,心头猛然一痛,收了攻势。
可他却砍掉了自己的臂膀。
身旁的长剑血痕未尽,仓冶双眼不禁模糊,手臂传来钻心的痛,比那时石棺中更甚,如夜晚漫天的黑暗一般,几乎将他撕碎.....
“哥哥,躺入这棺中果真能修为大增么?”明夜对着石棺拍拍打打,那石棺上布满了陌生的花纹,明夜摸了又摸。
“嗯!”白衣人背对着他应道,须臾,又补充道:“还能治你的头疾。”
“是吗?”
“......嗯。”
明夜跳了进去,躺在正中央,空间有些窄,脚板能触到石棺底。
他对头疾倒不甚在意,这头疾只是偶尔让他有些不舒服罢了,没甚影响,他在意的是能早日能像哥哥一般除魔卫道,更重要的是,他要早日得道,那样如果哥哥的仇家找来时,他也能将哥哥护在身后。
“便是这样吗?”明夜左右蛄蛹,将自己摆的正正的,躺在棺中望着那白衣人。
玄白回头,踱步到棺旁,嗯了一声,道:“躺进去之后,三年之内,你不得出来,也不得用灵力……”
“啊?那我不进去了。”明夜闻言,腾地就坐起,翻身跳了出来。
“阿夜乖,三年很快的……”
“哥哥……”明夜有些撒娇地拽了玄白的袖子,此处与哥哥修行之地所去不远,但不能日日见到,总觉孤寂。
“阿夜!”玄白眉间微蹙,像往常他偷懒不想练剑时那样喝他。
见撒娇无用,明夜问道:“那……那哥哥会在这里陪我吗?”
“我还有要事……三年后我做好包子来接你……”
也不是不行,三年而已,他等得起。
“那好吧,我还要南瓜!”明夜又躺进去,片刻后又坐起:“其实——”明夜欲言又止,今日是哥哥的生辰,他本有话想跟他说。
“其实什么?”玄白问他。
“没什么。”明夜绯红了脸,挠挠头,心想三年后说也不迟。
端午那日是黄道吉日……棺盖如期缓缓盖上,明夜眉眼带笑,按下心中情愫,看着那如明月般的人被棺盖隔开……
明夜那时不知,躺进去后再见哥哥将会是六百年之后。
棺中的日子不好过,并不像哥哥说的那般容易,他几乎是掰着手指头过的,期间头疾只发作过一次,衣服越来越脏,头发胡子越来越长……有时很烦躁……可有了盼头,便也没那么难熬。
他满心期待,等着三年之期,哥哥来接他。
快到三年的那几天,他没日没夜的挣着眼睛,竖着耳朵,生怕错过一点动静,当棺外脚步声再次响起之时,明夜的心几乎要到了嗓子眼,太阳穴突突的跳。
“哥哥!”明夜喜不自禁,双手附到棺盖上:“哥哥,你终于来了。”
棺外没有回答,棺盖却缓缓挪动起来。
明夜心间竟闪过一丝慌乱,摸到须髯满脸,慌道:“哥哥,等等。”
棺外的动作停了下来。
“现在可以用灵力了么?”
没有回答,棺盖再次挪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