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了,谢谢,”陈记又喊,“等等,老板,有苏打水和冰块吗?”
“没有。”
“那雪碧呢?冰的。”
“有。”老板说完利落转身。
没过一会,菜和酒就齐了。装酒的杯子还是纸杯,完全没有空间混和雪碧。陈记只好起身走向收银台。
“老板,麻烦再给个杯子。”
老板弯腰在收银台下面翻找杯子。陈记随意扭头朝外面扫了一眼,然后就没再移开目光。
街对面的店铺没有开门,路灯在铁皮卷帘门上斜打下一个橘色的三角形,有个人正静静地站在那片明亮的区域里。
“给你。”老板的声音突然出现。
“谢谢,”陈记顿了一下,“麻烦再给一个杯子吧,然后再来一杯青梅酒。”
“行。”老板又舀了一杯青梅酒,连带着一个空杯子递给陈记。
陈记接过,拿着两个纸杯和一杯酒回了座位。她掏出手机,打了个微信电话。
微信铃声在耳边响起,陈记透过玻璃,看见街对面的人从兜里掏出手机,银白色的光映照在他的脸上。
“喂,苏芮铭。”
“嗯。”
“到我这来吧。”
“好。”
两人都没有挂断电话。
苏芮铭朝陈记跑来,陈记握着手机,看着逐渐放大清晰的身影,听筒里传来他的呼吸声,还有奔跑的脚步声。
苏芮铭停在门口,一只手扶在玻璃门上,一只手向下垂着,垂着的那只手还握着没挂断电话的手机。
“只有一盘凉拌黄瓜,”陈记举了举纸杯,说,“喝青梅酒吗?”
“好。”苏芮铭拉开椅子,坐在了陈记对面,垂眸看向桌面。
“我喜欢加苏打和冰块,但这里只有冰雪碧,你要加吗?”
“好。”
“我喜欢一比一的比例,你要试试吗?”
“好。”
“我是谁?”
“嗯?”苏芮铭抬起头。
陈记笑了,递给苏芮铭一杯酒。
“不是杜松子酒,是加了雪碧的青梅酒。“陈记喝了一口。
“好喝,”苏芮铭喝了一口,看向陈记,“你在想李奶奶的事吗?”
“嗯,”陈记点点头,“我在想,是不是每一栋老建筑都有这样的故事。好几代人一点点地,从溪边,从山里背来石头,一点点地把房子建起来。他们在这栋房子里蹒跚学步,他们熟悉屋里和脚下的每一块砖石。这里有一个刻痕,那里有一个小坑,只有他们知道那些痕迹是怎么出现的。”
陈记喝了一口酒,说:“人这一辈子,如果按照高寿100岁计算,其实从50岁开始,‘回忆’占整个人生的比例就大于‘未来’占整个人生的比例了。李奶奶今年80岁,她想跟回忆呆在一起,但我们却要让她离开,然后把她的房子改造成一晚上几千块的民宿。”
陈记垂下眼眸:“并且,为了让游客居住舒服,我们会砸掉一些他们一块一块垒起来的墙,再增加一些墙,扔掉宋爷爷做的家具,再加进来一些家具,或许把那个村里人一起改建的图书馆变成一个卧室。然后属于他们的回忆就这样彻底地被迫清空了。”
“苏芮铭,”陈记抬起头,声音微哑,“你说,回忆是不是其实就是毫无价值的?不然它怎么能被随手扔掉呢?”
“有价值的,”苏芮铭凝视着陈记,“回忆是有价值的,它很重要,对我,对每个人而言都很重要。”
“是吗?”陈记看着苏芮铭的眼睛,讷讷道。
“是。回忆很重要,”苏芮铭一字一顿地说,“而且,一个区域的文化,尤其是建筑文化,是跟人分不开的,是集体记忆的承载。常教授这么说过。”
“常教授?”
“三年前,我跟常教授做过一个古建筑修复的项目,他当时说的。”
“哦,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会参与这个项目。”陈记喝了一口酒,吞下了自作多情的后半句——还以为是因为我。
苏芮铭垂下眼眸,喉咙滚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了一个“嗯”的声音。
“其实我在几年前,应该是七年前,也做过乡村复兴的项目,也是文旅项目,”陈记说,“那个时候我还在公司,遇到的情况和现在有些类似。”
“也是所有村民迁居?”
“对,那个村子也是空心村,老村的住户只有5户。一开始我画草图的时候,是避开他们的房屋的。可是当时我的领导说不用避开,甲方那边会处理好的。其实就是补贴钱,有钱置换也不能说是错的。只是,没人问过那5个住户的想法,不仅没有问他们,也没问别的村民。方案的出发点都是”如何吸引游客”,这也不能说是错的,毕竟有游客才能有钱赚。”
“但很奇怪,明明打的旗号是乡村复兴,却没人听住在乡村里的人的想法,”陈记眉头微皱,“就好像,我们做住宅室内设计,虽然有自己的设计意识,但是说到底是为了住户服务的,他们的生活习惯,兴趣爱好,个人需求,应该被巧妙地融入设计里,因为房子是他们在住。”
“但现在似乎游客是主体,村民是客体。”苏芮铭说。
“对,”陈记点点头,“是这个意思。”
“后来你们的方案是怎么样的?”
“是套路方案,什么功能网红就往里面塞什么,因为我没有再去思考这件事,我当时的领导也说‘陈工,别学生思维,别回忆不回忆的’,并且,”陈记喝了一口酒,“我当时手里并行三个项目,每天都加班到深夜,一周只能休息一天,每个月手机短信都在接连蹦出房贷车贷的缴款提醒,自顾不暇的人是没办法为别人想太——”
陈记突然停了下来,她沉默了几秒,低头喃喃道:“原来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
“什么开始?”
“没什么,”陈记挤出一个很难看的笑容,“我是说,我不想那个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