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摸出手机,按了开机键。
钱方林扫了一眼,说:“怕家里人联系你啊,等会带你去办当地的手机号。到基地后你用公司的电话报平安。”
“嗯,”苏芮铭顿了顿,说,“师父,开了国际漫游一定能接到国内的电话吗?”
“能啊,但是很贵,最好别让你家里人打。”
苏芮铭嘴上回了“嗯”,但是钱方林发现这臭小子天天给他那破翻盖手机充电,没事就盯着屏幕看。
苏芮铭在国外呆了三年,每天都查看手机,却从未收到过陈记的手机或者短信。期间有一次,有一个来自上海的陌生电话,他忐忑地接通,却发现是诈骗电话。
但是他仍然固执地维持着这个习惯,直到2017年5月26日。
5月26日。是陈记生日。
他像往年一样去城里拿定好的蛋糕。回到宿舍把蛋糕拆开,习惯性地摸了摸衣兜,却发现那个翻盖手机不见了。
苏芮铭疯了一样冲出基地寻找,来来回回走了好多遍路,问了很多人。
但都没有找到那部手机。
同一天,国内。
在王笑语和郭旭扬陪伴下,陈记吹灭了27岁的生日蜡烛。
27岁对于陈记来说是特别的一年——特别焦虑的一年。
人人都说30岁是人生的一大关,但陈记觉得所谓30岁大关,其实从27岁就已经开始了。
从27岁开始,曾经回避思考的未来,安于现状的决心,都会从27岁开始慢慢分崩离析。
因为原本安定的生活状态,稳固的朋友圈子和工作环境,都会从27岁吹灭蜡烛的那一刻开始改变。
9月,王笑语答应了男友的求婚,从陈记家搬了出去。
10月,郭旭扬做好了移民的决定,开始准备材料。
工作倒是还没有发生大的改变,但是亲近朋友的远去,仍然让陈记觉得难以适应。
28岁的时候,王笑语怀了孩子,和陈记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郭旭扬如愿申请到了加拿大的研究生,毕业之后也不打算回来了。
陈记每年都升职,今年也是如此。但是工作越来越繁忙,做出来的东西自己也并不认同,只能忍着恶心跟甲方周旋。曾经做设计的初心,被超负荷的工作量砸得一点不剩。她也无法从工作中汲取哪怕一点点价值感了。
28岁那一年,8月的一个深夜,她刚结束了连续14天的加班,从地铁往小区走的时候,突然感觉有人跟在自己的身后。
她大步往前走,走到保安亭的时候,猛然停住脚步,身后的人也突然停住了。
她握了握拳,解锁手机,迅速转身。
一个个子不高的男的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她立刻吓出了一身冷汗。但还是大喊了一句:“你他爹的跟着我干什么?”
保安也在这个时候冲了出来。那个矮个子男人见状转身离开了。
陈记在保安亭旁边站了很久,才向保安道谢往家里走。
到家之后,她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了。
湿湿的冷汗黏在身上。
她解锁手机,想找人说说话。
她想联系王笑语,看了时间已经11点了,不能打扰孕妇睡觉。
又想联系郭旭扬,但是他现在说不定在上课。
乐蕴结婚三年,远在北京,除了彼此生日互道祝福,平常不怎么联系。
凌蕙更是在美国,时差和距离割裂了太多情感。
汪芷澜一直四处游历,最近在考虑是否放弃梦想,状态也很差。
关系好的同事也才加班到家,她不好打扰。
至于爸妈,知道了只会徒增他们的担心,说不定吕凌会直接来上海陪她,或者又要逼她相亲,后续光吵架就要耗费太多心力。
于是陈记解锁了手机,又反扣下了手机。来来回回很多遍。
等她完全冷静下来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今天已经是8月28号了。
苏芮铭的生日已经过去了两天。
陈记产生了一股巨大的恐慌,好像自己企图抓住的东西都会随着时间消失不见。
她新建通讯录,颤抖地把那个早已铭记于心的,她相信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忘的号码存进手机。
她给他的备注是“。”
不知道是因为连续加班心灵脆弱,还是因为被吓到了,她知道不应该在现在这个时间打电话给苏芮铭,她还是按了拨出键。
但是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冷冰冰的机械女声。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陈记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空,又看向那个空空的“。”,仿佛自己被吸进了那个圆圈里。只有自己。
所有人都走了,只剩她在原地。
或许,吕凌是对的。
人生的选择就是要参照别人的选择。
只有跟大多数人的选择一样,才是最保险的。
因为没有参照的选择是充满不确定的,是痛苦的,是孤独的。
她承受不了了。
陈记对着苍茫的夜色嗤笑了一声,喃喃道:“放弃吧,忘掉19岁的一切。做回19岁前的自己吧。你从来就不是那种坚定骄傲的人。你本就是会因为别人的选择而动摇的人。否则,你也不会这么多年一直停在原地了。”
那天,一切困惑都迎刃而解了。
但也就是从那天开始,一天中她最讨厌的时间早晨,四季中她最讨厌的季节是春季。
2019年,陈记29岁,郭旭扬仍然在国外,并且结婚了。
5月,王笑语生下一个小女孩。
7月,汪芷澜放弃当导演的梦想,入职公司,并且在家人的安排下开始相亲。
10月,陈记和孙朗交往一周年,孙朗向她求婚,她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