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冷,别忘了戴围巾。”吕凌轻柔地把围巾绕在了陈记的脖子上。
陈记的鼻腔深处涌出一阵酸涩。
“去吧。”吕凌说。
“嗯。”陈记关上了房门。
陈记从单元门出去,沿着小区的道路走向大门。
北方的风向来猛烈,夜间的风更是如同刀子一般刮在脸上。路上没什么人,两旁的大树枝叶落尽,张牙舞爪的枝干在风中晃动。
陈记推了推围巾。
这条围巾是苏芮铭送给她的。
这条围巾是吕凌出门前给她系上的。
吕凌说让她自己面对现实。
现实是什么样的呢?苏芮铭会给她怎样的答案呢?
可是当自己产生了‘苏芮铭是否是真心’的疑问,不就已经说明了自己已经开始怀疑他了吗。
那么,他的答案真的能让她完全放下犹疑吗?
人怎样证明自己的真心呢?
如果表述和行为都只是表象,那么还能怎么证明真心呢?
不,不能这样。陈记兀自晃了晃脑袋。
我应该相信他,我得相信他。只要他说是,就相信他。
——
“真心有什么用呢?”苏芮铭推着自行车走在路上,看向前方昏暗的道路,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自己的这个结论。
他什么都没有,只有真心,但他的真心是一无是处的,反而会拖累陈记。他的真心只会逼迫陈记背负他沉重的命运。
他不能这样。
陈记走过一棵又一棵嶙峋的行道树,苏芮铭穿过一团又一团的路灯。
他们终于在小区门口的那个路灯下看见了对方。
天空倏然炸起烟花,远处传来劈里啪啦的鞭炮声。
路灯打下一个暖黄色的圆弧,他们停在了圆弧的两侧,一半身体在光里,一半身体隐在黑暗里。
烟花在天空炸了十五发才停止。但他们都没有抬头看。
街道重新陷入寂静,陈记凝视着苏芮铭:“苏芮铭,你是真心喜欢我的吗?”
苏芮铭攥紧车把,他定定地看着陈记,默然了很久,垂眸看向地面:“对不起。”
-
陈记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
她回到家后就开始昏睡,吃不下任何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原本2月24号开学,陈记应该尽早回北京,但是现在她连下床的力气都没有。吕凌只能打电话给她的辅导员,捏造了一个理由请假。
2月25号的时候,吕凌不管陈记能不能下床,直接把她从床上拖下来。跟陈峰山一起,把她架到了车里。
车辆在马路上疾驰,从城镇开向郊区,最终停在了他们家的厂房大门前。
吕凌和陈峰山架着陈记走进那个不大的车间。
一进车间,一股刺鼻的机油味混杂着铁屑灰尘冲进鼻腔,久未进食的肠胃泛起了恶心,陈记无意识地往后退。但是吕凌和陈峰山架住了她,陈峰山托着她的后脑勺让她往前看。
两排绿色的机器铁块阵列在眼前。每一台的机器上,都有一根细细的银丝正在切割金属块,黑色的粘稠的机油正从导流管流出。一个年轻的姐姐戴着口罩就站在离陈记最近的那台机器前,她正用手把布满机油的铁块搬到地上。
那个年轻的姐姐察觉到有人在看她,朝她们这边摆了摆黑色的布满油污的手。
吕凌点了点头,就和陈峰山一起拖着陈记走出了车间,把她带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刚锁上,吕凌的眼泪就淌了下来。
她说:“我天天熬夜加班,辛辛苦苦养大的女儿,现在为了一个男人要死要活。”
吕凌流着眼泪盯着陈记,陈峰山也看向陈记。
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吕凌擦干眼泪,清了清嗓子,说:“请进。”
刚才陈记看到的那个年轻姐姐,拿了一份文件过来找吕凌签字。
她递文件的手就在陈记的眼前,指缝里凝结着黑色的油污,隐隐散发着刺鼻的机油味。
陈记突然想起,小时候很长一段时间,吕凌的身上也总是有一股难闻的机油味,怎么洗也洗不掉。她的手指缝里也总是黑色的油污,需要用金属细针定期刮出来。她的掌心嵌入了很多铁屑,根本挑不出来,摸起来像一块没有打磨过的,凹凸不平的木板。
“我们尽最大努力给你提供最好的资源,不是为了让你为男人要死要活的。”吕凌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不知何时那个年轻的姐姐已经离开了办公室。
陈记看向吕凌和陈峰山,眼底涌出泪水。
“你是不是完全不在乎我们,啊?”吕凌的眼泪再次流淌下来,“你是不是要为了一个男人不要我们了?”
陈记终于崩溃,她环上吕凌的脖颈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说:“妈妈对不起,妈妈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