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下腰,黑色微卷的长发垂下来,悬在女人眼前。
“现在装可怜已经晚了,女士。”
卡尔文轻笑起来,配上脸上的血,居然有种妖艳的美感,他举起枕书眠递上的金罐:“你忘了吗,你刚刚还想杀我。”
女人的眼睛已经全是哀求了,她蠕动嘴唇:“求你,我什么都愿意做,求你,求你……”
卡尔文蹲下身,“谁告诉你这个复活方法的?你只是个普通人,谁帮你进行了人体炼金?”
她只是个普通人,人体炼金的禁术侵蚀着她的生命,女人断断续续地回答:“我……我不知道,我记不住他的脸。”
她好像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里,脸色扭曲起来:“我的孩子死去之后,我舍不得她,就迟迟没有下葬。那时候,他,他突然出现了,说可以帮我。他说,他能让我女儿复活,他教给我这个仪式。”
她至今还记得那一天,她绝望地坐在屋檐下,看着晴朗的天空,将绳子套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这时,那个人出现了,给她在绝望里提供了一丝希望。
当她询问对方为什么要帮她的时候,对方只是说:哎呀,您真是位可怜的母亲,让我也心生怜悯啦。
“为了满足这个仪式,他告诉我,我会付出很多代价,我全部答应了,杀人也好,将自己变成一个怪物也好,我都可以做。”
卡尔文问她:“你杀了几个人?”
女人回答:“五个,第一个器官‘大脑’是他提供给我的。他说,第一个器官是最重要的,要能提供足够强大的魔力,不能拿普通人凑数,那是他杀死的一个强大的施法者,是个矮人……他亲自叫我怎么挖出器官,放进罐子里。”
矮人……
卡尔文想起了艾伦的父亲瑞纳尔:“你知道矮人的名字吗?”
“不知道,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什么也不肯说,只是问我忍冬花开了没有。教我仪式的那个人说,这个矮人自不量力地想跟他抢东西,所以他就顺手杀了。对了,那个人还告诉我,他在这个小镇中有一个忠实的下属,在我收集仪式材料的时候,他会帮助我隐藏过去。”
卡尔文问:“那个下属是谁?”
女人嘴角渗出黑红发腥的液体:“荣耀之风的炼金术士,理查德·伦恩。”
是他。
电光火石之间,卡尔文想起了那个收购了他的匕首的老人。
对方油滑但热情,作为炼金术士,在这个小镇也会有一定的能量。难怪这个女人作为普通人可以作案多年不被抓住,想必其中有他的干扰。
卡尔文推断,可能背后的那个神秘人最终没有找到他想要的东西或者依旧要关注着灰溪镇,于是他安排了理查德·伦恩,成为他在灰溪镇的眼睛。
至于这个复活的仪式,他更倾向于是这个神秘人毫不在意的一次恶趣味,因为……
女人哀求着:“我都告诉你了,求你……求你……把我的心脏……”
卡尔文看着她灰败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左眼眶火燎般疼痛起来,他皱起眉,还是说了实话:“这个仪式不可能成功。”
女人的脸扭曲起来,发出临死前尖锐的嘶鸣:“不可能!”
卡尔文一字一顿地回答她:
“世界上根本不存在这样的复活仪式,七金属与七器官代表的是指向相应的星座,与复活无关。在炼金术中,完整的复活包含物质的复苏与精神的唤醒,前一个只有生命领域的法术或哲人石才能实现,后一个位于灵魂领域,无论哪个都与金属无关。”
“你被他骗了。”
女人瞪着他,好久好久。
她突然发出了一声绝望的悲鸣,嘶哑地像垂死的鸟:“不可能,不可能……他没必要骗我的……”
她这幅样子太过悲惨,枕书眠看不下去,小声在卡尔文身后说:“要不咱们就帮她一下……”
反正这女人看起来也活不成了,就当是临终关照。
卡尔文默不作声回头看了她一眼,走向那具中心的棺材。
它被其下的法阵保护,在刚刚的战斗中依旧完好无损。他打开棺材,看见了那个女孩。
怪不得她的母亲坚信她会回来,这么多年过去,她的身体依旧完全完好,像活着一样,甚至,她还睁开了眼睛。
死亡的凝滞存在在女孩蓝色的眼眸中,像一块漠然的玻璃珠,她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眼睛里空空荡荡。
女人还在哀嚎,而女孩的身体不腐全靠其下精妙强大的法阵十年还在运转,这必然是之前那个炼金术士留下的,卡尔文仔细看着了几秒,脸色突然变了。
他转头,厉声打断女人的话:“闭嘴!你知道你女儿的一部分灵魂一直被束缚在这里面吗?”
女人茫然,像是没听懂一样:“什么?”
卡尔文看她真的不像知道的样子,指着魔法阵:“你的孩子一直没能离开,她一直在看着你所做的一切,那个绘制法阵的人将她留下了。”
那个人用一种虚假的希望欺骗了这个母亲,将她变成了一个为了复活孩子不顾一切的疯子与恶魔。
又将那个善良的,救人而死的女孩束缚在这里,让她看着母亲为了自己的“复活”屠戮无辜。
最后,就算没有卡尔文的干预,那个女孩也不会复活,她将与自己疯了的母亲长长久久的被折磨下去,永无解脱。
而这个人在其中得不到一点好处,他为什么这么做?
卡尔文感觉一阵恶心与愤怒,这个行为卑鄙得让他作呕。
可偏偏,这种无耻与邪恶却让他感觉有点熟悉。
他顺着石棺的法阵观察下去,手指沿着石棺的边缘一路抚摸,终于在一个肉眼无法直接看到的角落摸到了一行突起,那是一行字,是这个人留给这个不知道能否发现真相的母亲的。
【很有意思,不是吗?】
卡尔文能想象出那种带着玩味的语气,熟悉的字体,他闭着眼睛都能认出其中每个字母的起落。
果然是他。
卡尔文的手指骨节因过度用力而凸起,他一瞬间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骤然消失,只剩下血液在耳膜里沸腾。
疯狂的恨意化作火焰,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
到最后,他反而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冷了下来,熟悉的血腥气好像又萦绕在他的鼻尖,让他忍不住笑出声音。卡尔文一边笑,一边一点点咀嚼着这个名字。
费兰·梅雷特。
……
枕书眠离开这个地窖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座深褐色的屋子,现在已经被大火吞噬。
此时天色微暗,艳丽的火光将灰蓝的天幕照的通红。
火焰笼罩着房屋,一侧的外墙处攀附着一种常见的小花,花朵细小修长,金色与银色的花朵挤在一起。
风一过,它就轻轻摇晃起来。旋即,火苗蔓延,它也转瞬被吞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