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在私人医院的套房里,时间的概念变得模糊。日夜交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只留下明暗的光影变化。药物的作用让他大部分时间处于昏睡或半梦半醒的状态,但正是在这些不受理智控制的时间里,某些被刻意压抑的情感,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开始频繁地梦到言澈。
梦境光怪陆离,有时是碎片化的,有时却清晰得如同真实发生。
他梦见又回到了“回声馆”,但台下只有言澈一个人,安静地听着他弹琴,眼神专注而温暖,那目光不再是粉丝对偶像的仰望,而是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融化的理解。
他梦见在录制《共生》时,言澈不是隔着录音棚的玻璃,而是就站在他身边,两人的手臂轻轻相贴,对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驱散了录音室里惯有的冰冷。
他甚至梦见了一个从未有过的场景:阳光很好的午后,不是在聚光灯下,也不是在病房里,而是在一个陌生的、充满生活气息的厨房,言澈系着滑稽的卡通围裙,手忙脚乱地煮着什么,回头对他露出一个带着汗珠却灿烂无比的笑容,嘴里嚷嚷着:“屿哥你再等一会儿,马上就好!” 梦里弥漫着一种陌生的、却让人安心无比的烟火气。
这些梦境中的情感,是如此的温暖、真实、甚至带着一种平凡的甜蜜,与他清醒时所处的这片消毒水气味的、绝对安静的冰冷空间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然而,梦总是会醒。
每一次从这些温暖的梦境中挣扎着醒来,意识回笼的瞬间,巨大的落差感便如同冰水般当头浇下。首先感知到的是手肘和膝盖处传来的、无法忽视的闷痛,提醒着他现实的残酷。接着,是视野里熟悉的、奢华却毫无生气的病房陈设,冰冷的医疗仪器,以及那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死一般的寂静。
梦境中言澈的笑容、温度、声音还残留在感官里,如此鲜明,而现实却只有他一个人,躺在空旷的病床上,面对着无边无际的孤独。
这种孤独感,比以往任何一次抑郁症发作时感受到的都要强烈。以前,孤独是常态,是融入血液的冰冷,他早已习惯,甚至能在其中找到一种扭曲的安宁。但这一次,因为品尝过了梦中那份短暂的、虚幻的温暖和陪伴,醒来的孤寂便显得格外刺骨,前所未有的难以忍受。
对言澈的思念,不再像潮水般只是偶尔汹涌一次,而是化作了无声的、持续不断的暗流,在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日夜冲刷。他开始下意识地在醒来后的第一时间去摸索手机,屏幕解锁后,目光总会先落在那个置顶的聊天窗口上。即使没有新消息,只是看着之前的对话记录,看着言澈那些充满生命力的、有时甚至有些傻气的文字,仿佛就能从中汲取到一丝微弱的热度,用来对抗现实的无边寒意。
这种变化是细微的,却逃不过林薇的眼睛。
她每天都会来医院,处理公务,向时屿简要通报外部情况的进展(当然是经过过滤的版本),监督他的用药和休息。她敏锐地察觉到,时屿使用手机的频率明显增高了。她好几次推门进去,都看到时屿正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苍白的脸上,眼神专注,甚至在她进门时,会有一个极其迅速地将手机屏幕按熄或者切换界面的微小动作。
那是一种带着点心虚的、下意识的掩饰。
林薇的心微微沉了下去。她没有当场点破,依旧保持着职业性的冷静,安排好一切后便离开。但回到车上,她立刻通过特殊渠道,再次调取了时屿近期的所有通讯记录。
结果在意料之中——除了与家人、医生以及她本人的必要联系外,所有的信息往来,都指向同一个号码:言澈。
显然,两个人近期联系非常频繁,林薇看着这些记录,银边眼镜后的目光复杂难辨。她清楚地记得时正国老爷子在得知袭击事件后的震怒和那道不容置疑的禁令。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时屿和言澈的这段关系,充满了不可控的风险,无论是对于时屿岌岌可危的精神状态,还是对于他精心维护的公众形象和家族声誉。
然而,另一个事实也同样清晰地摆在她面前:自从与言澈有了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联系后,时屿的情绪状态似乎……稳定了许多。不是那种药物作用下的麻木的平静,而是一种更趋于内敛的、似乎有了微弱锚点的稳定。他依旧沉默,但眼神里那种彻底的虚无和空茫,似乎减少了一点点。甚至有一次,她在向他汇报工作安排时,看到他看着手机屏幕,嘴角极其微小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转瞬即逝的、近乎幻觉的弧度,却让林薇的心受到了巨大的震动。
作为经纪人,她应该果断掐断这一切,严格执行老爷子的命令,彻底隔离言澈,将任何潜在风险扼杀在摇篮里。
但作为这些年来一路看着时屿在痛苦中挣扎、无数次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某种程度上比家人更了解他内心荒芜的人,她犹豫了。
她想起心理医生沈聿曾经说过:“时屿需要的,或许不是更多的保护,而是一个能让他感受到自己真实‘存在’的连接点。药物和治疗是支撑,但真正能对抗虚无的,往往是来自外界的、鲜活的情感共鸣。”
言澈,会是那个连接点吗?这份鲜活的情感,最终带来的会是救赎,还是更深的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