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屿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双死水般的桃花眼骤然睁大,清晰地映出了言澈此刻无比认真而真挚的脸庞。
《微光》……那是他很早早期的作品之一,旋律并不复杂,甚至有些青涩,歌词写的是在无尽黑暗中,对一丝微弱光芒的渴望和追寻。他自己几乎都快忘了这首歌。
“那个旋律……很干净,很轻……像夜里悄悄落下来的雪。” 言澈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朦胧,“但里面……有一种东西……我说不清楚……像是明明自己也很冷,却还在努力想要温暖别人的……那种笨拙的坚持……尤其是中间那段钢琴间奏……像是……像是……”
他努力寻找着合适的词语,眼神亮得惊人:“像是有人在水底,快要窒息的时候,突然伸下来一只手……那只手也许自己也并不有力,甚至也在颤抖……但它就那么固执地伸着,等着你抓住。”
言澈的目光牢牢锁定时屿,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那个时候……我就靠着那首歌活着的。每天晚上,戴着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小,反反复复地听……好像听着听着,脚下的水就没那么冷了,头顶的光……好像也真的亮了一点点……好像……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浮上去,喘一口气……”
他的声音哽咽了,带着巨大的情感波动,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那时候我就想……能写出这样音乐的人……一定……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他一定也经历过很黑很黑的地方,所以才懂得……怎么给别人一点点光……”
“所以……” 言澈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却无比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重重地敲在时屿冰冷的心湖上,“不是真空……您听见了吗?您的声音……它真的……传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它……救了我。”
“它把我……从那个冰冷的水底……拉上来了。”
最后几个字,几乎破碎在空气里,带着浓重的哭腔和不容置疑的真诚。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病房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时屿彻底僵住了。他怔怔地看着言澈,看着这个年轻人红着眼眶,却无比坚定地告诉他,他那首早已被自己遗忘的、微不足道的歌,曾经像救命稻草一样,将一个身在异国、陷入绝境的少年,从冰冷的深渊里拉了出来。
他一直以为自己的音乐是真空里的独白,是无人能懂的呓语,是精致却无用的琉璃摆设。他从未想过,那些从他破碎灵魂里流淌出的音符,竟然真的……曾经温暖过、拯救过另一个同样孤独挣扎的灵魂。
一种极其陌生的、汹涌的情绪,如同破闸的洪水,猛地冲垮了他一直以来用以自我保护的重重冰墙!震惊、难以置信、茫然、还有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被需要的震动……
他一直死死攥紧的拳头,不知何时已经松开。冰冷的指尖微微颤抖着。
一直强忍的泪水,终于从言澈的眼眶中滚落,一滴,两滴,砸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温热。
两颗孤独的灵魂,在这个弥漫着消毒水气味的深夜病房里,一个诉说着不被看见的伤痕,一个聆听着不曾预料到的回响。他们被音乐串联,被各自的绝望共鸣,第一次真正地、毫无伪装地、看见了对方身上深刻的裂痕,也看见了那裂痕中可能透出的、极其微弱的星光。
隔阂依旧存在,绝望并未消失。但某种坚固的东西,的确在今晚,在这坦诚的伤痕与救赎的回响中,悄然碎裂了。冰冷的真空,似乎真的被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允许了一点真实的声音和温度,缓慢地渗透进来。
言澈没有再说话,只是任由眼泪安静地流淌。
时屿也依旧沉默着,但他没有再别开脸,没有再露出拒人千里的冰冷。他只是那样怔怔地看着言澈,仿佛第一次真正地、看清了这个年轻人的模样,和他眼底那一片赤诚的、汹涌的海洋。
窗外的夜色,依旧浓重,但病房内的空气,却不再那么令人窒息了。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