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个可能,”春晓说,“老师,后宫经常叫阴阳师前去祈福,美福门院通常叫谁?”
“道尊呗,藤原家半个供奉。”保宪说。
“那谁会叫我······我们?”春晓问。
“除了美福门院,其他人都叫过父亲和你,我的话,经常叫我的是皇嘉门院和文车院。”保宪说。
“老师和师兄有没有见过美福门院?”春晓问。
“没有。”保宪摇头,“除了道尊和藤原家的人,朝臣基本都没见过美福门院。”
“晴明,你是想见美福门院?不行,阴阳师不能参与继承之争,贺茂家更不能参与,觉得鸟羽院做的事情太无耻······”忠行顿了一下,降低了音调,“可以让其他人去探探。”
“我······”春晓迟疑着看向忠行。
“你也是贺茂家!”忠行怒道。
“精通异术的阴阳师参与继承之争,会出乱子的。”保宪说。
“从古至今继承之争就没少过阴阳师的影子吧?”春晓说。
“那也不行!”忠行瞪了春晓一眼,“决不能开阴阳师直接参与的先河。”
【不用说服老师,你悄悄去,别被发现就行了。】鵺说。
【我要怎么在能在皇宫里悄悄来去?】春晓问。
【你不是‘失忆’了吗?】晴明叹了口气,【宣扬出去吧,玉藻前一定会很好奇的。】
白河法皇的葬礼终于结束了,体仁亲王的继位仪式紧锣密鼓的举办了起来,天皇的更替并没有对平民的生活产生什么影响。
崇德天皇现在不是天皇了,也失去了崇德院的称号,被逼退位三条西洞院居住,被称作“新院”。据出入皇居的朝臣和女官说,在鸟羽法皇的监控下,新院白日里饮酒作乐,与会写和歌的女官一起书写、吟唱和歌,晚上去看望过病重不醒的母亲之后,就回新院召文车院青藤作陪,看上去已经颓废了。
在准备体仁亲王的继位仪式方面,阴阳寮有很多工作要做,春晓也没有闲着,忠行担心他什么都“不记得”,在准备仪式的时候出差错被人揪住小辫子,就打发他去布牢京都结界,因为源博雅作为宗室出身也有不少事情要做,春晓于是获得了一个人出行的机会。
啊,倒也不是一个人,保宪把他的式神蟒夫人借给他带路了。
天色接近黄昏,天空里布满火烧云,深深浅浅的霞光笼罩在平安京上空,茂盛的林木葳蕤的点缀在古色古香的建筑之间,街道上满是泥土的气息。
“晴明大人,请这边行。”蟒夫人依旧是上次见她时的那身打扮,只是手里多了一盏灯笼。
“还未入夜,为什么带着灯笼?”春晓问,“结界所在很远吗?”
“并非要行至黑夜,结界就在京都之中,只是,新布结界必须要在夜间进行。”蟒夫人回答。
春晓从狩衣里拿出一帐卷成卷的图纸,这份看起来十分草率的图纸就是京都结界“基”的布置图,整座京都结界一共一百零八个“基”,城区内有九十九个,剩下的都在城外四方山上,其中位于北山的“基”,就是土御门旧宅。
四方山上的“基”都是被拱卫着的神社、庙宇、重宅,平日也是精心维护的,基本没什么需要填补的,损毁严重的是平安京内的“基”。
位于平安京内的“基”形制众多,比较大的例如朱雀门和罗生门,比较小的如绿苑大街上的石龛,这些东西或者因为年久失修,或者因为顽童打闹,或者因为章台走马的纨绔子随手的一鞭,多少都有些损毁,有些甚至已经被移平了,春晓需要修正的就是这些“基”。
按照平安京的面积来看,九十九个“基”明显是过多的,还不是一般的多,大约有一半的基都是多余的。
这明显是饱和式布局,就算损毁了部分的“基”剩下的也能发挥作用。
但现在······损毁的也太多了。春晓看着图纸上密密麻麻的红点,腹诽道:到底是多久没修整过了啊。
“蟒夫人,”红点看的春晓头疼,他抬头看向了前方漫步的式神。“大约有几座基需要修复?”
“前几日,布府里就把新的基替换上了,晴明大人只需要完成结界术式就可以了。”蟒夫人回头看向春晓,恭敬的说,“目前共有二十六座需要重新布置,二十九座需要修复,位置保宪大人已经在图纸上标出来了。”
“难道这是自平安京建成以来就没有修整过吗?”春晓叹气。
“晴明大人说笑了,普通的修整,每过几年还是会有一次的,”蟒夫人垂首引路,白的灯笼在夕阳照射下,透出竹制的骨架,“平安京的人口每年都会增加,其中外来涌入的人口占据了大多数,再加上自然生育的人口,京中土地很快就不够了,尽管天皇下令在平安京周边进行新城布局,但,新城到底不比老城,老城内见缝插针的建筑不断增加,那些仪式类的铸造就慢慢被吞掉了。”
“原来如此,”春晓看向图纸,“这些新的铸造不是原来的旧址了吧。”
“大多数都已经不是了,现在的地址是阴阳寮花了三年多的功夫重新勘定的。”蟒夫人说。
说话间,他们对面走来一位穿着赭色衣衫的人,这人蓄着文臣早就不时兴了的绺胡,戴着剑帽,衣服下摆却大喇喇的垂着,不文不武的,手里也提着一盏没有点燃的白灯笼。
蟒夫人脚步变慢了,手挡在了春晓前方,快速说道:“晴明大人,这是少纳言大人。”
“哟!晴明,怎么一个人在散步啊?”来人爽朗的笑着远远就打招呼。
春晓略一整狩衣,微笑着行礼:“少纳言大人!”
来人脚下一滑,震惊的看着他。
“少纳言大人,小心啊。”春晓貌似担心的看着他。
“晴明······晴明啊······”少纳言快速向四周看了一遍,“你真的是晴明吗?不会又拿什么式神吓唬我吧?真是的,现在又不是在宫里,快点出来吧!”
“我是真人。”春晓微笑着说。
“呔!一点都不像!晴明哪有这么乖!”少纳言吹胡子瞪眼的看着他。
春晓看向蟒夫人:“我做的哪里不对吗?”
蟒夫人认真的看着他:“没有哪里不对。”
“我们又不是在宫里,晴明对大纳言都没这么行过礼吧!”少纳言眼睛瞪得圆圆的,“式神快走开,真人在哪里,快出来?”
【瞎说!我哪有那么不礼貌!】真正的晴明在春晓耳边怒道。
【怎么不是了?】鵺的幸灾乐祸换来了又一轮争吵。
【年少轻狂,年少轻狂。】春晓敷衍的劝架。
“少纳言大人怎么会在这里?”春晓转移话题。
“这个······”少纳言哑然,眼珠四处乱转,打着哈哈,“时间尚早,踏青访友而已,哈哈哈哈······”
【是去见女人了吧。】鵺一针见血的指出,【给他说准备天皇继位要他参加朝会商议,叫他快走。】
“日里我从朝所过来,听到里面商议继位仪式的事情,少纳言是不是要早点过去啊?”春晓笑着对少纳言说。
“哎呀,多谢晴明提醒,我要快点走了。”少纳言立刻跳起来,小跑着走掉了。
“我们也快点走吧,晴明大人,京都的黑夜越来越暗了,必须快点加固结界才行,这些‘基’最少需要三天才能完成。”蟒夫人说。
“唔,好的。”
春晓再次跟着蟒夫人沿着黄土道路向前走去,蟒夫人的灯笼提在手上晃晃悠悠的。
“蟒夫人,”春晓看着蟒夫人垂落在后背黑缎子般的长发,问,“你是什么时候跟着师兄的?”
“三年有余。”蟒夫人浅浅回头,那目光最多只到晴明脚边。
“我们不熟悉吧?”春晓问。
蟒夫人顿了一下,轻声回答:“晴明大人只在休沐日夜晚拜访保宪大人,妾身夜晚日常都在平安京街上巡逻,不常遇见。”
“原来如此,那你一定很熟悉平安京的街道了。”春晓说。
“京都的每一条街道我都走过。”蟒夫人细声细气的说。
夕阳已经快要沉入山坳了,最后的火烧云延绵在山头,给群山镀了一层火红的边。
春晓跟着蟒夫人,行走在黄昏的平安京,间或与各种妖鬼擦肩而过,宛如生活在怪谈中一般,随着黄昏最后的日光逐渐西沉,月亮升起来了,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检查新落成的“基”,并为“基”设下结界咒语,激活后使之与京都结界联成一体,对于普通阴阳师来说这并不容易,对灵魂里开了两个挂的春晓来说,就挺轻松的了。
随着这地区外围的“基”逐一被激活,他们就沿着道路向城内走去。
按照“基”激活的次序,他们必须按照螺旋形路线从外向内逐渐推进,每个“基”激活的时间也是有要求的,阴阳寮提供了星象图作为时间依据。
春晓按照星象图提供的时间和地点,慢慢的做着任务,两位大佬则暗戳戳的指点着他的术式和基本功,仿佛要比拼一下谁更了不起似的,各种挑剔而且知无不言。
春晓经过长时间的学习和历练早就不是当初的小白了,停留在这种鬼地方也没有别的事情可做,反倒是两位大佬倾情指点让他受益匪浅,自然是像一块海绵一样,一心就想多学一点儿、再学一点儿。
就在春晓聚精会神的学习结界术和星象术的时候,天空忽然划过一片漆黑的浓雾,这片浓雾像是射箭一样从群星之下掠过,在天空中画出一道逐渐扩散的烟雾的痕迹。
【什么东西?】晴明警惕的看向天空,同时因为视线受限提醒春晓,【抬头,西北角!】
春晓顺从的抬头去看,在晴明提醒到的角落里看到了蒸汽般升腾的黑雾。
“那个方向······”春晓不由自主的说。
“是皇宫方向的!”蟒夫人着急的说,“保宪大人今天正在里面!”
“我们去看看。”春晓立刻打算扔掉手里的工作,先去看看师兄的安危。
还没走两步,从皇居方向飞来一只乌鸦,箭一般落在他脚边止住他的脚步,进而化作一个熟悉的黑影,保宪的声音从黑影中回声一般传来:“不要来皇居!”
春晓愣住了,而在他灵魂里,鵺和晴明却同时笑了起来。
【玉藻前吧,反应还真快。】晴明笑着说。
【又是这套手段。】鵺抱怨着,却完全没有任何担心。
【老师,晴明先生,我们还去皇居吗?】春晓问。
【去,当然去,但是不是我们自己去。】晴明说。
【等,等他们来请我们。】鵺说。
不出这二位所料,春晓继续用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布置京都结界,没多久,一位武将骑马来到他身边,强硬的伸出有着菊纹饰章的信报:“安倍大人,鸟羽法皇请大人前往一条洞院。”
春晓看向了武将,接过他手中的信报,微笑着点头:“请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