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晓此时就站在庭院的角落里。
作为鸟羽天皇指定的守夜阴阳师,他要在这里完成祈福,也就是拿着香草绕灵堂所在的宫殿一圈颂念祈福咒,这是很简单的活,他已经完成了,剩下的时间就是摸鱼了。
鸟羽天皇指定他来祈福主要是让这个声名鹊起的年轻阴阳师选择站队,毕竟,现任的阴阳寮寮头是晴明的师父,下任的阴阳寮寮头必然产生在他和他师兄之间。
保宪是现任寮头的儿子,更有可能,但问题是这个人太过正直了,要是他当寮头,天皇跟不少贵族私下的勾当就······于是很多人都在拱火,想推安倍晴明上去,虽然未必想让安倍晴明当寮头,但看贺茂门下的热闹是大家都想的。等着晴明跟贺茂家起了龌龊,他们真正认定的人就有希望了。至于晴明会不会跟保宪起龌龊,大多数人的想法是:晴明确实是贺茂的徒弟,但阴阳师这个群体都是师徒传承,多多少少都有关系,互相翻脸的情况也不少见,而权势毕竟动人心。晴明和保宪的关系虽然密切,但截至目前来看,阴阳寮在职的阴阳师,基本都按不住这个刺头,足以说明这人的本事了。也就说,还是有希望看到他们翻脸的。
宗室和礼官们进出都看见了春晓,也免不了寒暄几句,春晓就是高深莫测的笑着,小小的回上一两句场面话,那些人都忙着丧仪,没工夫闲扯,倒也没有人发现“安倍晴明”的不对劲。
源博雅终于走完了他自己的任务,从宗室中脱身出来,匆匆来找春晓了,远远就看到两个宗室抬高下巴跟春晓说了什么,担心春晓露馅,赶紧赶了过来。
当他来到春晓身边的时候,那两个宗室正好也要离开了,双方就只打了个招呼就分开了。
目送两位宗室离开,源博雅看向春晓,小声问:“他们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点我一点儿为官之道。”春晓说。
源博雅松了口气:“不是找麻烦就好。”
“往日我跟他们有过节吗?”春晓问。
“应该没有。”源博雅说,“就是,晴明,你有时候不太友好。”
“哦。”春晓明白了。
“前面那个是圣子皇后的父亲关白藤原忠通,后面那个就是最后守着白河法皇的藤原唯方。”源博雅说。
“哦,就是那个在白河法皇最后的时间里,把崇德天皇赶出去的藤原唯方,”春晓顿时觉得奇怪了,“他不是鸟羽天皇的人吗?藤原忠通是圣子皇后的父亲,应该是崇德天皇的人,他们为什么在一起?而且看起来关系还不错?”
源博雅露出了一丝尴尬的神情:“原本不应该说的,但是,你一会儿说不定会被女眷叫过去,万一说错话,麻烦就大了。”
“怎么回事?”春晓问。
源博雅用更低更小的声音悄悄说:“圣子皇后所生的皇子体仁,其实是鸟羽院的孩子。”
春晓顿时睁大了眼睛:这是封建时代的惊天大瓜啊!为什么没听鵺他们说过······哦,对了,这个被亲爹带着绿帽子的崇德天皇就是大天狗······
“崇德天皇知道吗?”春晓低声问。
“肯定知道,就算以前不知道,后来也知道了,”源博雅叹了口气,“崇德天皇继位的时候还很年幼,白河法皇给他指定的中宫皇后却已经是一位年长的少女了,所以······”
源博雅实在难以启齿,尴尬的咳嗽了两声。
春晓被这个瓜惊得精神都上来了,勉强让自己淡定下来,掩饰的摸了摸鼻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急不可耐:“后来呢?”
“崇德天皇太过年幼,什么都不懂,而白河法皇又已经年迈,藤原家急需一个太子,也不能跟鸟羽院交恶,所以就暗度陈仓了。”源博雅再次压低声音,“所以,圣子皇后和藤原忠通其实是鸟羽院的人,只有鸟羽院复位,圣子皇后才是下一任天皇的母亲。如果崇德天皇掌政了,那就不一定了。”
“崇德天皇有别的孩子吗?”春晓敏锐的察觉了。
“只有一个,”源博雅说,“文车院女房青藤的儿子重仁亲王。”
“那圣子皇后跟崇德天皇岂不是政敌?”春晓低声说。
源博雅点头道:“除非圣子皇后跟崇德院再生一个。”
“崇德院的母亲呢?她不是鸟羽院的中宫吗?也是藤原家的女儿,难道没有什么后手?”春晓问,关于大天狗生前的故事,鵺根本没有提过什么重要的东西,以至于春晓现在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知道,唯一知道的就是外界历史书上跟时间表差不多的几句话,还删除了神秘侧的东西。
“中宫璋子已经快要不行了,”源博雅说,“藤原家现在的宝都压在权势日盛的圣子皇后身上,再就是······鸟羽院的另一位中宫。”
“中宫有两位?”春晓惊讶的说。
“也是藤原家的女儿,鸟羽天皇十分信任和挚爱的女子,也就是没有子嗣,若有子嗣,圣子皇后的孩子肯定没机会的。”源博雅说。
“三个都是藤原家的女儿,”春晓为藤原家的势力惊叹,“璋子是因为生病才被放弃的吗?”
源博雅摇摇头:“不是,璋子是白河法皇的养女,她父亲早逝,很早就入宫生活,跟藤原家关系不亲近。”
“圣子是关元白藤原忠通的女儿,确实更值得押宝,”春晓沉思,“那鸟羽院的另一位中宫又是谁家的贵命女?”
“是藤原家祖父的私生女儿,早年一直都在外面生活,成年后才被接回来,但教养不错,见过的人无不称赞,”源博雅说,“被称为美福门院的藤原得子,她虽然不是皇后,但已经被冠以中宫的称号了。”
玉藻前!春晓这下把持不住了,惊得张大了嘴巴。
“你记得?”源博雅震惊的说。
“不,不记得,”春晓忙说,“就是······对了,博雅,你不觉得皇宫里有什么不对吗?”
“什么不对?”源博雅立刻被带歪了,“晴明说不对,是因为咒吗?”
“你见过藤原得子吗?”春晓问。
“没见过,天皇女眷怎么会被外臣看到呢?”源博雅说。
“也就是说,我师父、我师兄和我,都没见过藤原得子?”春晓问。
“不太可能见过,但,保宪阁下跟你都经常被后宫叫过去,有可能隔着帘子见过。”源博雅说。
原来如此。春晓明白了,决定以后躲着皇居,如果有执勤······就说犯物忌。
“晴明怎么会突然关注美福门院?”源博雅问。
“不是突然关注,就是觉得那是一位跟皇位紧密相关的人。”春晓说,“她此时应该在哪里?”
“肯定也在这里守灵啊。”源博雅回答。
作为皇室的媳妇,玉藻前当然也在这里守灵,还有皇居内的其他女眷和女官们,内亲王和年幼的皇子们,都在棺桲后方的御室内,被厚重的竹帘遮挡着,白河法皇的中宫早已去世,名义上带领女眷和女官们的是鸟羽天皇的皇后藤原璋子,也就是崇德天皇的生母。
此时,藤原璋子正躺在御室中央的床铺上,盖着薄薄的棉被,棉被上面又附了一件外衣,夏日的夜晚,这样盖着已经有些厚重了,但棉被中的藤原璋子脸色是失温的青白色,人也昏迷不醒着。
藤原璋子病床前,她的儿媳妇,崇德天皇的中宫藤原圣子正低头看着她。
“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天亮。”圣子毫无感情的说。
“禁言,皇嘉门院。”竹帘之后,倾城绝色、尊贵耀眼的藤原得子正闭目休憩,听到圣子的话,毫不客气的训斥道。
圣子对这位“姑姑”十分的畏惧,立刻闭上了嘴,心里却不由得再次泛起狐疑:
这位藤原得子名义上是祖父的私生女儿,家在醍醐广元,是白鹭亭小野家的宗女所生,成年后才被接回了藤原家,但一进家门就立刻被家中祖父尊为贵命女,送入宫中侍奉天皇,初为御息所,短短两年就成为美福门院,得到了藤原家的全力支持。
圣子疑惑的就在这里:家里曾经有人查过藤原得子母亲的家世,但一无所得还触怒了父亲,被驱逐出藤原家。那场风波里,祖父对藤原得子的堪称恭敬的态度让藤原家人为之侧目。后来她曾听父亲私下对母亲说过“白鹭亭小野家没有宗女。”
如果父亲所说是真的,那么藤原得子到底是哪里来的呢?
藤原圣子不是有旺盛好奇心的人,虽然对藤原得子十分忌惮,但不妨碍她愿意跟藤原得子联手,毕竟她们确实是有共同利益的人。
圣子更忧心的心腹大患是她名义上丈夫崇德院,她名义上生了崇德院的长子,但那个时候崇德院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几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个孩子是鸟羽院的,不过都在装聋作哑。崇德院马上就要成年了,依照法度,鸟羽院必须还政给崇德院,如果崇德院坐稳了皇位,下一任天皇肯定是崇德院的亲儿子重仁,而她的儿子体仁即使能够活下去,肯定也面临着流放的危机,而她自己,更有可能被迫出家。
“美福门院,”圣子低头对藤原得子道,“鸟羽院虽然已行院政,但崇德院毕竟已经快成年了,若是天皇成年,按照规矩,鸟羽院就必须还政了。”
“这不是你该关心的。”藤原得子说,流光溢彩的脸庞略一低头,发鬓两侧的珍珠就垂落在脸庞,白皙的皮肤比珍珠还要洁白。
寄托哀思的灵堂前,没有几个人真的伤心,唯一真正伤心的崇德院此时正被父亲揪着衣领在书房里。
“显仁,我的儿子,”鸟羽院凉薄的笑着,低头俯视跪坐在书桌前的崇德天皇,“我要你退位。”
“给我一个理由,或者说,给我一个下场!”崇德院低声说,那声音从牙缝中挤出来,带着嘶嘶的余音。
“你如今就要成年了,我却要还政给你,你应该理解我的,当初我被父亲驱赶下皇位,被整个国家嗤笑,我必须找回我被践踏的尊严。”鸟羽院愤怒的低吼,一脸憎恨的看着这个与自己立场不同的儿子,“我不可能被那个老头子践踏一辈子!”
“所以你就要践踏我?”崇德院愤怒的说。
“你跟那个老家伙走得太近了。”鸟羽院放开了崇德院的衣领,缓缓的抚平了它,“这个国家可以有几个天皇,但只能有一个掌权者,父亲也只不过是想牢牢握住皇权不放罢了。”
崇德天皇低声道:“祖父的死,跟藤原家有没有关系?”
“没有!你傻了吗?我怎么可能做这种事?只要等下去就可以,我为什么要冒着谋杀法皇的危险?”鸟羽院冷笑,“而藤原家,那就是一群豺狗,跟谁对他们而言都没什么区别,更不会冒险。”
“你用什么打动了他们?”崇德天皇问。
鸟羽院的脸色变得极其温和而且得意:“我什么都没做,是得子说服了藤原家。”
崇德院想起了鸟羽院那位与母亲齐驾并驱的第二中宫,默默的闭上嘴。
“别担心,你我始终是父子,不会把你怎么样的,”鸟羽院在这一刻看起来是有些慈爱的,“你退位,体仁继位,日后,你亦可效仿我行院政,以法皇的名义治理国家。”
崇德天皇冷笑一声,他这父亲说的确实没错,只有天皇的父亲可以行院政,代替天皇掌握国家,而圣子的儿子体仁,名义上确实是自己的儿子,由他代掌皇权也是合情合理合法的,而体仁身体很差,日后未必没有机会。
“你能想明白就好。”鸟羽院神色缓和了,拍了拍崇德天皇的肩膀,“明日我就出家,以法皇名义行院政,你把体仁接过来教养,半年后,你退位,体仁继位,然后你就是法皇了。”